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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学校的墙,刚建好就裂了(2 / 2)

其中一个老专家用裂缝观测仪仔细看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杰走过去:“专家,情况怎么样?”

老专家放下仪器,面色凝重:“领导,这不是普通的温度裂缝。裂缝走向不规则,宽度上下不一,最宽处已经接近两毫米。而且,”他指着裂缝旁边几处细微的、平行的纹路,“这里有伴生的细微裂缝,这是受力裂缝的典型特征。我们刚才初步用回弹仪测了裂缝周边区域的混凝土强度,数值……离散很大,有些点远低于设计值。”

“意味着什么?”林杰问。

“意味着墙体可能存在质量问题,比如混凝土强度不足,或者施工时振捣不密实,存在空洞。裂缝在荷载作用下正在发展。”老专家说得直白,“这栋楼,需要立即停止使用,进行全面结构安全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前,绝对不能让人再进去!”

旁边的钱老板跳了起来:“不可能!我们的混凝土强度肯定达标!你们的仪器准不准啊?”

老专家看他一眼:“我们是省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总站的,仪器每年校准。你要是不信,可以申请更权威的机构来检测。”

李县长和孙局长面如土色。家长们听到这话,顿时炸了锅:

“什么?楼不能用了?我们的孩子天天在里面上课啊!”

“才盖好的新学校就成这样?这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黑心奸商!贪官污吏!必须查清楚!”

场面有些混乱。林杰走到操场前的旗杆下,拿过一个便携式扩音器。

“各位家长,请安静一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是林杰,从北京来的。今天这件事,我和大家一样担心,一样愤怒。”林杰清晰而有力的说道,“我向大家保证三件事。第一,这栋教学楼立刻全面封闭,所有学生转移到安全场所,县里负责妥善安排临时教学点,不能耽误孩子一节课。第二,省里的专家团队会进行全面检测,查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第三,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查出问题,一定严肃处理,给孩子们、给家长们一个交代!”

他的承诺暂时安抚了家长的情绪。

县里开始手忙脚乱地安排学生转移,联系附近学校的空余教室。

林杰把李县长、孙局长、钱老板和监理代表叫到学校的临时办公室。

“现在,谁能给我一个解释?”林杰看着他们,“八个月赶工出来的样板校,不到一年墙体开裂,混凝土强度可能不达标。这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没人说话。

“李县长,这个项目,当初为什么这么赶?”

李县长擦了擦汗:“这个……是为了迎接市里、省里的义务教育均衡发展评估验收。时间节点卡在那里,我们也是想尽快改善办学条件……”

“所以,为了迎检,就可以不顾建设规律,不顾质量标准?”林杰问。

孙局长小声辩解:“林书记,建设程序都是走的,验收也是合格的……”

“合格的验收,验出了不合格的工程?”林杰把那份竣工验收报告摔在桌上,“这上面的签字盖章,现在看起来,像不像个笑话?”

他看向钱老板:“钱老板,你是老建筑商了。八个月干完这个工程,你自己说,正常不正常?”

钱老板嘴硬:“我们加班加点,三班倒,怎么不正常?”

“三班倒,抢工期,混凝土养护时间够吗?施工工序能严格保证吗?”林杰盯着他,“还有,混凝土试块,真的是现场取样制作的吗?”

钱老板眼神躲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许长明匆匆走进来,附在林杰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杰眼神一凝,对在座的人说:“你们先在这里反思。许主任,跟我来。”

他们走到外面无人的角落。

许长明低声说:“林书记,省厅的同志在调取诚信商砼公司的生产记录时,发现一个情况。去年上半年,也就是三小建设期间,这家公司因为生产线检修,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商品混凝土供应非常紧张。但三小的采购记录显示,那段时间的供应量却异常地大而且稳定。”

“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有一部分混凝土,来自其他非正规渠道。”许长明说,“而且,我们联系了那个实名举报人赵刚。他听说学校出事后,又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去年夏天,他路过三小工地时,偶然听到两个工人在抱怨,说‘这水泥沙子配比,老板心太黑’。”

林杰沉默片刻:“赵刚人在哪?能见一面吗?”

“他就在县城,但……有点害怕。他说他反映体育数据造假,没想到牵扯出更大的事。他怕被报复。”

“告诉他,我见他,保证他的安全。”

傍晚,在县纪检委安排的一处地点,林杰见到了赵刚。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不安。

“林书记,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赵刚搓着手,“我当初只是看不惯体育数据造假,觉得对不起那些认真上课的体育老师。可三小这个楼……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工程的情况,都告诉我。”林杰说。

赵刚深吸一口气:“我有个远房表弟,去年在三小工地开搅拌车。他跟我喝酒时抱怨过,说那工地用的砂石料特别便宜,含泥量高,有时候还往里掺粉碎的建筑垃圾。水泥标号也时常不对。他们司机私底下都说,这楼这么盖,迟早出事。但老板管得严,不许他们对外说。”

“你表弟还能联系上吗?”

“能,但他可能不敢说……”赵刚犹豫。

“你跟他说,现在不说,等楼真塌了,那就是犯罪。现在说出来,是立功。”林杰语气坚决。

赵刚咬了咬牙:“我试试。”

晚上九点多,林杰临时下榻的县宾馆房间里,电话响了。

是省纪委一位负责同志打来的。

“林杰同志,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还有那个搅拌车司机的证词,我们初步判断,清江镇第三小学建设项目,很可能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并且竣工验收弄虚作假的严重问题。施工方老板钱大有,已经被我们控制。他初步交代,为了赶工期、压成本,确实使用了不合格的建材,并且在混凝土试块上做了手脚,送检的试块是单独用高标准材料制作的‘样子货’。”

“监理呢?设计呢?验收的那些单位呢?”林杰问。

“监理公司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设计单位……据钱大有交代,最初的图纸是符合标准的,但施工过程中为了省钱省时,有一些‘现场变更’,简化了构造措施,设计单位那边,可能……可能也打过招呼。”对方顿了顿,“至于竣工验收,五方责任主体里,恐怕不止一方有问题。这需要进一步调查。但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典型的‘豆腐渣’工程,而且背后很可能有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

林杰握着电话,看向窗外县城的夜景。灯火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类似的隐患。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另外,”省纪委的同志补充,“清江县那位李县长,和这个项目的关系,可能也不简单。有迹象表明,当时极力推动快速建校、并指定钱大有公司承建的,就是他。他的一个妻弟,在诚信商砼公司有股份。”

林杰闭上眼睛。果然,又是官商勾结。

“依法依规,从严从快。”他说。

挂了电话,许长明走了进来。

“林书记,检测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教学楼部分承重柱的混凝土强度,最低值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墙体裂缝是因为荷载作用下,薄弱部位应力集中导致的。专家说,幸亏发现得早,如果裂缝持续发展,遇到极端天气或者轻微地震,后果不堪设想。”

林杰走到窗边,沉默了很久。

“许主任,你记一下。”他转过身,“第一,以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名义,立刻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对所有近年新建、改建、扩建的校舍,开展一次全面的安全隐患排查,重点是主体结构和消防安全。排查结果,省级政府主要领导签字负责。”

“第二,协调住建部、发改委、财政部,研究制定《中小学幼儿园校舍建设质量终身责任制实施办法》,明确建设、勘察、设计、施工、监理等各方责任,无论责任人走到哪里,都要对工程质量终身负责。”

“第三,建议审计署对近年来教育领域的大型基建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我怀疑,清江三小的问题,不是孤例。”

许长明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林杰声音低沉的说,“通知教育部,清江县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相关认定,立即暂停,重新评估。一个连孩子生命安全都无法保证的地方,没资格谈什么均衡和样板!”

夜深了,林杰毫无睡意。

他打开电脑,想看看儿子有没有发邮件。

没有新邮件。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今天看到一所新学校,墙裂了。差点伤到孩子。爸这边,又在清理一批蛀虫。你那边怎么样?注意安全。”

几分钟后,儿子回复了:“爸,我们这里一个临时医院的活动板房,前两天下大雨,屋顶漏了,差点淋湿药品。基建质量,哪里都是问题。您保重,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林杰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是啊,哪里都是问题。

但正因为哪里都是问题,才更需要人去解决。

他正想着,房间里的红色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谁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

“林杰同志,我老陈。”是陈领导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清江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对。但是,有个新情况,我得提醒你。”

“您说。”

“那个施工老板钱大有,在省纪委问话时,为了争取宽大,主动交代了一个情况。”陈领导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清江三小这个项目,之所以能一路绿灯,快速上马、快速验收,除了县里的关系,还因为……因为当时有位省里的领导,打了招呼。说这个项目是献礼工程,必须按时完成,体现政策执行力。”

林杰心里一沉:“哪位领导?”

“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周为民。”陈领导一字一句地说,“而且,钱大有说,他通过中间人,给周为民的秘书送过感谢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证据确凿吗?”林杰问。

“钱大有提供了中间人的联系方式,还有一笔五十万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虽然不是秘书本人,但经过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了秘书的一个远方亲戚。”陈领导说,“省纪委已经对秘书采取措施。但周为民本人……他现在就在北京,参加一个高级别会议。”

林杰明白了。

动一个副省长,而且是现任的、有实权的副省长,这已经不是省纪委能单独决定的事了。

“你的意见呢?”陈领导问。

林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清江镇第三小学的方向,一片漆黑。

那栋崭新的、裂了缝的教学楼,像一块疮疤,钉在大地上。

“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管涉及到谁,查到底。如果连给孩子们盖的学校都敢偷工减料,连这种钱都敢贪,那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电话那头,陈领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好。那我给你交个底。周为民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连着一条线。你动他,就是动一批人。接下来,你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甚至反扑。你准备好了吗?”

林杰握着话筒,窗玻璃上,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我准备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