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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尽力,是必须。”林杰说,“另外,赵启明的解聘决定,暂时冻结。等新办法出来,重新评估。”
“这……已经发文了,程序上……”
“程序可以修正,人才流失了,就回不来了。”林杰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他对许长明说:“通知高教司、人事司、学位办,下午两点开紧急会议。
议题就一个——高校预聘-长聘制度实施情况评估与改革。”
“是。”许长明记录着,“那赵启明老师那边……”
“你亲自去一趟。”林杰想了想,“代表我去看看他,听听他还有什么困难。告诉他,国家需要他这样的老师,改革需要时间,但方向不会变。”
许长明走后,林杰重新翻开那份万字长文。
文章最后一段,赵启明写道:
“这六年,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的家人。爱人为了支持我,放弃了工作的机会,全职带孩子。女儿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她经常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做科学家?’我说:‘因为科学很有意思。’她又问:‘那为什么科学家还要被赶走?’”
“我答不上来。”
“昨晚,女儿睡前跟我说:‘爸爸,你要是没工作了,我就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你。’”
“那一刻,我哭了。”
林杰合上文章,走到窗前。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医生时,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一个认真看病、却因为论文不够评不上职称的医生,和一个论文一大堆、但临床水平一般的医生,医院会选哪个?
那时候,他无能为力。
现在,他有了能力。
手机震了,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微信:“爸,赵启明老师的文章我看了。我们医学界也有类似问题,有些临床水平很高的医生,因为科研指标不够,升不上去。但至少,医生不会被解聘。”
林杰回复:“高校老师也应该有基本的职业保障。”
“爸,您真要动‘非升即走’?”
“动。”
“阻力会很大。这套制度运行十几年了,很多高校靠它出了成绩,也靠它淘汰了不合适的人。您要改,等于动了他们的根本。”
“不动根本,怎么治本?”
下午两点,教育部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了二十多个人,除了部里相关司局的负责人,还有几位特邀的高校人事工作专家。
林杰开门见山的说:“今天开这个会,就讨论一件事,非升即走制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该怎么改。”
人事司刘司长先发言:“林书记,‘预聘-长聘’制度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打破高校教师终身制的铁饭碗,激发创新活力。实施十几年来,确实吸引了一大批海外优秀人才回国,也倒逼了本土教师的科研产出。”
“问题呢?”林杰问。
“问题……主要在执行层面。”刘司长推了推眼镜,“有些学校把硬指标定得太死,比如必须有多少篇论文、必须有什么级别的项目,缺少弹性。还有的学校,把非升即走变成了只走不升,招人的时候许诺得很好,六年到期后,一百个人里只留十个,其他全解聘。这样既能保持人员流动,又不用承担太多责任。”
一位专家接话:“这在美国叫‘terack’,本来是一种激励和保障并存的制度。但到了咱们这儿,有些学校只学了‘激励’的部分,丢了‘保障’的内核。六年聘期,前两年适应环境,中间两年出成果,最后两年焦虑考核。很多青年教师根本不敢做长周期、高风险的研究,只能追热点、发快论文。”
“还有教学问题。”另一位专家说,“现在的考核体系,教学是软指标,科研是硬指标。一个老师如果把太多时间花在教学上,科研产出就会受影响,六年到期就可能走人。所以理性的选择是什么?是应付教学,全力搞科研。最后吃亏的是谁?是学生。”
林杰静静地听着。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各位说的都对。但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大学老师?”
会议室安静下来。
“是想要只会发论文的写手,还是想要既能教书育人、又能探索真理的学者?”林杰站起来,“是想要追逐热点、快速出成果的聪明人,还是想要坐冷板凳、解决真问题的老实人?”
他走到窗前:“赵启明老师的文章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这六年,我最骄傲的不是发了几篇论文,而是我的学生离开实验室时,眼里有光。’”
“眼里有光。”林杰重复,“我们的高等教育,如果连老师眼里的光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培养有光的学生?”
他转过身:“所以改革必须推进。但不是简单地否定‘非升即走’,而是完善它。我提几条原则,你们拿回去细化。”
“第一,延长考核周期。六年太短,对于基础研究和长周期研究来说,根本出不了像样的成果。可以考虑延长到八到九年。”
“第二,丰富评价维度。教学成果、人才培养、社会服务、文化传承,这些都要纳入评价体系,并且要有可操作的量化标准。”
“第三,设立转岗通道。对于教学特别优秀、但科研暂时不突出的老师,应该允许他们转为教学型岗位,而不是一走了之。”
“第四,保障基本尊严。解聘程序要规范,要给老师充足的申诉渠道,要提供合理的补偿和再就业支持。”
刘司长一边记录一边问:“林书记,这些原则……会不会导致学校不敢严格执行考核?最后又回到‘大锅饭’的老路?”
“严格不等于僵化。”林杰说,“我们要的严格,是对学术标准的严格,是对育人质量的严格,不是对论文数量的严格。如果一个老师能把学生教好,能解决实际问题,哪怕论文少一两篇,项目少一个,为什么不能留?”
他顿了顿:“告诉各高校,教育部将出台指导性意见。在今年年底前,所有高校必须修订完善本校的预聘-长聘实施办法。不修订的,明年暂停研究生招生计划。”
这话很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林书记,”一位老专家犹豫着说,“这么硬的措施,会不会引发高校的集体反弹?很多校长可能会觉得,这是干涉办学自主权……”
“办学自主权,不是胡作非为权。”林杰说,“如果自主权用在了逼走好老师、留下混子的事上,那这种自主权,该收就得收。”
散会后,林杰把刘司长单独留下。
“老刘,你私下摸摸底,全国高校里,像赵启明这样因为硬指标没达标被解聘的优秀老师,大概有多少?”
刘司长想了想:“这个……没有准确统计。但根据我们之前的调研,预聘制教师六年后的留任率,平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也就是说,百分之七十的人走了。这百分之七十里,有多少是真正不合适的,有多少是像赵启明这样的……说不清。”
“那就去搞清楚。”林杰说,“组织一个调研组,选取十所有代表性的高校,深入访谈那些被解聘的老师。我要真实情况,不要修饰过的报告。”
“好。”
晚上八点,许长明回来了。
“林书记,见到赵启明老师了。”他脸上带着感慨,“他住在海淀一个老小区,五十多平米,岳父岳母、爱人、女儿,五口人挤在一起。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女儿辅导功课。”
“他状态怎么样?”
“很平静。”许长明说,“他说,文章发出去之后,接到了很多电话,有媒体想采访,有高校想挖他,还有企业高薪聘请。但他都还没答应。”
“为什么?”
“他说想看看。”许长明顿了顿,“想看看这件事,能不能带来一点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了吗?”
“转达了。他听了之后,很久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国家还记得我们。”
许长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
林杰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启明和六个学生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各种仪器设备。
学生们围着他,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林书记,这是我的成果。它们会发光。”
林杰拿着照片,站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校长打来的。
“林书记,”陈校长声音急促,“我们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赵启明老师的事,被几家境外媒体盯上了。他们联系了赵老师,想采访他,主题是中国高校打压学术自由。还有……学校里那几个被解聘的老师,正在串联,说要在校门口静坐示威。”
林杰眼神一冷:“什么时候?”
“就……就明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