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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杰已经坐在教育部三楼小会议室里。
桌上摊着连夜赶出来的《关于周永春案查处与关键技术保全协调工作方案》,一共七页纸,打印了八份。
许长明在旁边整理材料,眼睛里布满血丝。
“林书记,您一夜没睡?”许长明小声问。
“睡了两个小时。”林杰揉了揉太阳穴,“通知的人都到了吗?”
“到了,在隔壁休息室。”许长明看了看表,“还差五分钟八点半。”
“请他们进来吧。”
门开了,一行人陆续走进来。
科技部张部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装备发展部副部长李建国、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孙伟,还有王振国,他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看不出情绪。
最后进来的是陈书记和许长明,负责记录。
八个人围着椭圆形会议桌坐下,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僵。
林杰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说:“各位,时间紧,咱们直接说正事。这是昨晚草拟的方案,大家先看看。”
材料传阅开来。
王振国接过一份,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
他没看完,直接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林书记,你这个方案……不现实。”
“哪里不现实?”林杰看着他。
“第一,你说要组建纯洁的技术接管团队,谁来牵头?谁来参与?”王振国手指敲着桌面,“周永春那套东西,国内能完全吃透的人不超过十个。这十个人里,要么是他的学生,要么和他有合作。你说纯洁,怎么纯?”
林杰没直接回答,看向张部长:“张部长,您觉得呢?”
张部长推了推眼镜:“王主任说得有道理,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们可以请陈启明院士出山,担任技术顾问。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在材料领域威望高,而且和周永春没有直接利益关系。”
“陈老能同意吗?”李建国问。
“我昨晚和陈老通过电话。”林杰说,“他同意了。条件是,技术接管团队必须由真正懂技术、有操守的年轻人组成,不能搞裙带关系。”
王振国冷笑:“年轻人?林书记,你知不知道高温涂层这个领域,培养一个能独立工作的博士要多少年?十年!现在哪有现成的年轻人能用?”
“有。”林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名单,“这是我让许主任连夜整理的。全国材料领域四十岁以下的优秀青年学者,一共三十七人。其中十二人有海外顶尖实验室经历,八人主持过国家重点项目,五人在企业做过工程化转化。”
他把名单递给张部长:“这三十七个人,我都让人侧面了解过。没有发现与周永春有利益输送,学术声誉良好。可以从里面选五到七人,组成核心团队。”
张部长仔细看着名单,点点头:“这些人我认识几个,确实不错。不过……他们愿意接手吗?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所以要给他们创造好的条件。”林杰翻到方案第三页,“第一,设立专项经费,保障团队研发需要。第二,明确知识产权归属,新团队在周永春技术基础上做的改进和创新,知识产权归团队所有。第三,打通应用渠道,确保成果能尽快在型号上验证。”
李建国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政策到位,应该有人愿意干。”
“那周永春呢?”王振国突然问,“林书记,你的方案里说‘依法查处’,怎么个依法法?判几年?还能不能让他参与技术指导?”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杰。
林杰合上方案,缓缓开口:“周永春的问题,要分两部分看。第一部分,腐败问题。挪用科研经费、利益输送、弄虚作假,这些必须查清楚,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该判几年判几年。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
王振国脸色沉了沉。
“第二部分,技术问题。”林杰继续说,“周永春掌握的核心技术,属于国家财产。他作为犯罪嫌疑人,有义务配合调查,交出完整技术资料。如果他配合,可以算作立功表现,在量刑时酌情考虑。如果不配合,那就从严。”
“什么叫配合?”王振国追问。
“交出加密数据库密码,交出所有实验原始数据,交出工艺参数和配方要点。”林杰一字一句,“还要配合接管团队,完成技术交接和消化。这个过程中,他可以在看守所或指定地点,通过书面或视频方式回答问题,但不能直接参与研发。”
王振国听完,笑了,笑得有点冷。
“林书记,你这算盘打得真精。”他说,“既要把人抓起来判刑,又要逼人家把吃饭的本事交出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林杰看着王振国:“王主任,你这话说错了。第一,周永春的技术,不是他个人的吃饭本事,是国家投入八千万培养出来的,属于国家。第二,他交出技术,不是‘帮’我们,是弥补他的过错。第三……”
他顿了顿:“如果他不愿意,我们也有办法。技术资料不全,我们可以组织团队重新摸索,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多投点钱。但周永春本人,将失去所有从宽处理的机会。这个道理,我想他会想明白。”
“你这是威胁。”王振国说。
“这是法律。”林杰纠正道,“王主任,我们都是党员干部,应该清楚,个人利益再大,大不过国家利益;人情关系再深,深不过党纪国法。”
两人对视,谁都没退让。
会议桌上的气氛更僵了。
一直没说话的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孙伟开口了:“林书记,从司法实践角度,您这个方案有可操作性。犯罪嫌疑人配合调查、挽回损失,确实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但具体操作上,需要检察院、法院和我们研究室共同制定细则。”
“所以需要你们支持。”林杰说,“孙主任,这件事时间紧、涉及面广,我希望最高法能特事特办,尽快拿出指导意见。”
孙伟想了想:“我需要回去汇报。但原则上,我支持。”
“好。”林杰转向张部长和李建国,“张部长,科技部负责组织技术接管团队。李部长,装备发展部负责协调型号应用和验证。时间表我已经写在方案里,一周内团队组建完毕,两周内完成初步技术消化,一个月内拿出可行性报告。能做到吗?”
张部长和李建国交换了一下眼神。
“难度很大,但可以试试。”张部长说。
“我们这边没问题。”李建国表态,“型号那边我去协调,争取理解和支持。”
林杰点点头,最后看向王振国:“王主任,装备发展部这边,还需要您多配合。特别是和型号总师单位的沟通……”
王振国打断他:“林书记,我直说吧。你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行不通。周永春那个人我了解,吃软不吃硬。你把他往监狱里一关,还指望他乖乖交技术?做梦。”
“那您的建议是?”林杰问。
“我的建议很简单。”王振国身体前倾,“先让周永春把型号需要的技术问题解决了,把资料交出来。等型号定型了,再查他的问题。这样国家利益不受损,他也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两全其美。”
“然后呢?”林杰看着他,“等他把技术交出来,您是不是又要说,人才难得,可以从宽处理?等从宽处理了,是不是又说,功大于过,应该保留待遇?王主任,这套把戏,我看得多了。”
王振国脸色一变:“林杰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反腐败没有特区,也没有例外。不能因为谁有用,就对他网开一面。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会有十个、百个周永春冒出来,都拿着国家需要当护身符。到时候,我们怎么向人民交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杰脸上。
王振国也站起来:“林书记,你口口声声说向人民交代。那我问你,如果因为你的坚持,导致型号推迟,导致国防建设受影响,导致国家利益受损,你怎么向人民交代?”
“如果因为我妥协,导致腐败蔓延,导致科研生态恶化,导致更多国家经费被侵吞,我又怎么向人民交代?”林杰反问。
两人僵持着。
张部长赶紧打圆场:“两位,都消消气。咱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
李建国也劝:“是啊,林书记的方案虽然有难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我们可以试试嘛。”
王振国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好,既然你们都支持,那我保留意见。”他看着林杰,“但我要把话说在前头,如果因为这个方案导致型号进度受影响,责任不在装备发展部,更不在我王振国。”
“责任我来承担。”林杰说得很平静。
“你承担得起吗?”王振国冷笑。
“承担不起也要承担。”林杰看着他,“这是我的职责。”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讨论具体细节。
九点四十,散会。
王振国第一个起身离开,门关得很重。
张部长走到林杰身边,压低声音:“老林,你今天有点冲了。王振国那个人,好面子。你当着这么多人顶他,他肯定会记仇。”
“记就记吧。”林杰收拾文件,“张部长,技术团队的事,拜托你了。”
“我尽力。”张部长拍拍他的肩,“你也注意身体,眼睛都红了。”
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和许长明。
“林书记,”许长明小声说,“刚才会议期间,我收到两条消息。”
“说。”
“第一条,周永春的律师申请取保候审,理由是‘身体健康原因,需要住院治疗’。检察院还没批。”
“不能批。”林杰说,“告诉检察院,周永春的健康状况可以安排医生在看守所检查,但人不能放。一放出去,技术资料可能就转移了。”
“明白。”许长明继续说,“第二条,我们派去和周永春手下博士生谈话的人,有进展了。有个叫刘浩的博士生,愿意配合。他说,周永春的加密数据库密码,可能藏在他家里的一个U盘里。”
林杰眼睛一亮:“U盘在哪?”
“刘浩说,他曾经帮周永春搬家,见过一个银色U盘,上面贴着备份2019的标签。周永春当时很紧张,马上收起来了。他怀疑那就是密码备份。”
“马上组织搜查。”林杰说,“联系市公安局,申请搜查令。重点查周永春的家、办公室、实验室。”
“是。”许长明迟疑了一下,“不过……周永春的家,昨天已经被他家属清理过了。他爱人说,重要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也得查。”林杰说,“告诉公安的同志,仔细点。U盘可能藏得很隐蔽。”
正说着,林杰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林念苏打来的。
他接通:“念苏,有事?”
“爸,我这边……遇到点麻烦。”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
“什么麻烦?”
“我投给《柳叶刀》的一篇论文,被拒了。”林念苏说,“三个评审意见,两个是高度评价,一个是……全盘否定。否定的那个评审专家,说我数据造假、结论不可靠。”
林杰皱起眉头:“你的数据有问题吗?”
“绝对没有。”林念苏语气肯定,“实验是我亲自做的,数据核对了三遍。而且另外两个评审专家都认可数据的可靠性。”
“那这个否定的专家,是什么理由?”
“他说我的统计方法不合适,说我选的对照组不科学。”林念苏顿了顿,“但我查了这个专家的背景,他和我导师……有过节。五年前,他们竞争过一个重点课题,我导师赢了。”
林杰明白了。
学术圈里的恩怨,借着评审的机会报复。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申诉。”林念苏说,“《柳叶刀》允许作者对不公正的评审意见提出异议。但我导师劝我算了,说‘得罪评审专家不好,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
“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觉得……不能算。”林念苏说,“如果我明明没错,却因为怕得罪人就认了,那我和那些学术腐败的人,有什么区别?科学应该是真的,不应该被私人恩怨左右。”
林杰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年前,儿子还是个需要他指点迷津的年轻人。
现在,已经能独立思考,坚持原则了。
“你说得对。”林杰说,“该申诉就申诉。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如果《柳叶刀》不给公正的评审,那就投更好的期刊。真金不怕火炼。”
“谢谢爸。”林念苏声音轻松了些,“对了,您那边怎么样?周永春的案子有进展吗?”
“正在想办法。”林杰简单说了说上午的会,“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既要查腐败,又要保技术。就像戴着镣铐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