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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前,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所有双一流高校的书记、校长,下周一到北京开会。主题就一个——给高校减负,向行政化开刀。”
“所有?”许长明问,“一百多所呢。”
“所有。”林杰拉开车门,“一个都不能少。我要当面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校长的首要任务是办学,不是应付检查;教师的首要任务是教书育人,不是填表报材料。谁要是再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那一套,就别当这个校长了。”
车刚启动,林杰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哪位?”
“林书记,我是东江省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周文海。”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官腔,“听说您去医院看了王校长?”
“是。”
“哎呀,王校长的事我们也很难过。”周文海叹气,“不过林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解释一下,东江大学最近确实任务重,但这也是为了学校发展嘛。‘双一流’建设是国家的战略,我们省里高度重视,所以督促得紧了些……”
“周副省长,”林杰打断他,“王校长今年五十六岁,心梗,现在还躺在ICU里。您觉得,这是‘督促得紧了些’能解释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书记,您这话……”
“我这话说得很清楚。”林杰语气平静,“高校不是行政机关,校长不是办事员。如果连这个基本常识都不懂,那我看,有些人该重新学习什么是教育了。”
“林书记,您这话有点重了吧?”周文海声音冷下来,“我们省里对高校工作一直很支持,投入也很大。王校长的病,我们也很痛心,但这不能全怪到工作压力上吧?他个人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所以您的意思是,王校长自己身体不好,怪不着别人?”林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林杰说,“周副省长,我建议您抽空去医院看看王校长,看看他被累成什么样。也看看那些每天被文山会海淹没的校长、老师们,看看他们还有多少精力用在教学科研上。”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您一下,下周教育部要召开高校减负专题会议,请您和省教育厅的同志参加。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该怎么给高校松绑,该怎么让教育回归本质。”
说完,林杰挂了电话。
许长明从前排转过头:“林书记,周副省长他……在系统里人脉很广。”
“我知道。”林杰闭上眼睛,“所以才要敲打敲打。不然,他们真以为校长累倒、老师辞职,都是因为个人身体原因。”
车子驶回市区。
林杰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看到新闻了,东江大学校长心梗的事。”林念苏声音里透着担忧,“您没事吧?”
“我没事。”林杰说,“你怎么也关注这个?”
“我们医疗圈都在传。”林念苏说,“有人说,高校行政化的问题,和医院行政化的问题一模一样。医院也是,临床医生天天被各种行政事务困扰,写病历的时间都没有。爸,您要是真能推动高校改革,也许能给医疗系统也趟出一条路。而且,行政部门的权力越来越大,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审批。有时候我都怀疑,到底是医生在治病,还是行政人员在治病。”
“这个问题,我会关注。”林杰说,“但现在,先解决高校的问题。”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回部里后,你安排一下,我要见几位资深的高校管理者,不是现任的校长书记,是那些退下来的、敢说真话的老同志。听听他们的意见。”
“好。”许长明记录着,“另外,林书记,有件事得向您汇报,关于周永春案的录音证据,拿到了。”
林杰猛地睁开眼:“内容呢?”
“很……劲爆。”许长明压低声音,“周永春交代,王振国副主任不仅收钱,还暗示他,上面有人在关照。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但很模糊,需要技术处理。”
“谁?”
“周永春说,王振国有一次酒后吐真言,说沈老很看好你。这个沈老,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
许长明没说下去,但林杰明白了。
沈老。沈国华的父亲,那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
原来,这条线从昌平那块地,一直连到了周永春的科研经费,连到了王振国,连到了更上面。
“录音备份了吗?”林杰问。
“备份了三份,一份在公安部,一份在最高检,一份在我们这里。”许长明说,“林书记,这个案子……真要往深里查吗?”
林杰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车流、行人,许久才说:
“查。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
他想起王校长躺在ICU里的样子,想起那些青年教师晒出的工资条,想起周永春手里卡脖子的技术,想起儿子说的医院行政化问题。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体制的积弊,利益的固化,改革的艰难。
但再难,也得改。
因为不改,倒下的就不只是一个王校长。
垮掉的,会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车驶入教育部大院。
林杰刚下车,就看到办公楼前围了一群人,拉着横幅,吵吵嚷嚷。
许长明脸色一变:“林书记,您从侧门进吧,我去处理。”
“不用。”林杰大步走过去,“看看是什么事。”
人群看见他,突然安静下来。
横幅上写着:“反对高校行政改革,维护职工合法权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出来,穿着旧中山装,看样子是个退休的行政干部。
“林书记,我们听说您要搞行政改革,要精简机构,要裁人?”老头声音很大,“我告诉您,不行!我们在高校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现在说裁就裁,让我们怎么活?”
林杰看着他,平静地问:“您贵姓?在哪个学校工作过?”
“我姓张,东江大学后勤处的,退休五年了。”老头挺着胸,“林书记,我知道您是大领导,但您也得讲道理。我们这些行政后勤人员,保障了学校的正常运转,保障了师生的生活。没有我们,学校能转得起来吗?”
“张师傅,您说得对。”林杰点头,“行政后勤工作很重要,没人否认。但问题在于,现在的高校,行政后勤人员太多了,机构太臃肿了,效率太低了。这您承认吗?”
老头噎住了。
“我举个例子。”林杰继续说,“东江大学后勤处有编制多少人?您知道吗?”
“我退休那时候……好像是一百二十多人。”
“现在是多少?三百一十七人。”林杰说,“五年时间,翻了一倍还多。而东江大学的学生人数,只增长了15%。您觉得,这正常吗?”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改革,不是要否定大家的工作。”林杰提高声音,“而是要优化结构,提高效率,让该精简的精简,该加强的加强。让老师们能把更多时间用在教学上,让学生们能得到更好的服务,让学校的钱能花在刀刃上。这有什么不对?”
没人说话。
“至于您说的‘怎么活’,”林杰看着张老头,“请您放心,改革一定会考虑到老同志们的利益。会有妥善的分流安置政策,会有培训转岗的机会,会有合理的补偿措施。但有一点必须明确,高校不是养老院,不是关系户的安置所。不适合、不称职、人浮于事的,该走就得走。”
他顿了顿:“这话,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改革一定会推进,困难一定会有,但方向不会变。因为这是为了高校的长远发展,为了国家的未来。”
说完,林杰转身走进办公楼。
身后,人群沉默着,慢慢散了。
许长明跟在后面,小声说:“林书记,您刚才的话,会不会太直接了?这些人要是去上访……”
“让他们去。”林杰脚步没停,“正好让全社会都看看,高校行政化问题有多严重,改革有多紧迫。”
走进办公室,林杰脱下外套,坐在椅子上。
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青年教师安居计划”进展情况周报》。
他翻开看了看。北七家那块地的手续已经走完,下个月就能开工。
全国有二十七所高校上报了教师公寓建设方案,但其中十九所方案存在问题,要么选址偏僻,要么标准过低,要么配套不全。
显然,很多人还在观望,还在应付。
林杰合上周报,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推动高校“大部制”改革试点,先从精简行政机构开始。
刚写完,电话响了。
是陈书记。
“林杰,刚才东江省周副省长给我打电话了。”陈书记声音严肃,“他说你态度强硬,不尊重地方,要向上反映。”
“让他反映。”林杰说,“老陈,你也觉得我态度有问题?”
“不是态度问题,是方法问题。”陈书记叹气,“林杰,你现在的做法,是在和整个系统对抗。高校行政体系、地方教育行政部门、还有那些背后的利益集团……你一个人,对抗得了吗?”
“对抗不了也要对抗。”林杰说,“老陈,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我担心有一天,我们的高校变成了一个个衙门,老师变成了办事员,学生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那样的教育,还能培养出钱学森、邓稼先那样的人吗?还能支撑起国家的未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陈书记缓缓说,“那你就放手干吧。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下周的会,你帮我坐镇。”林杰说,“那些校长书记们,肯定会有情绪,会有怨言。你得稳住场面。”
“好。”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前。
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医学院学生时,老师讲过一段话:“医学是科学,也是艺术。科学要严谨,艺术要创新。一个好的医生,既要有科学的精确,又要有艺术的灵动。”
现在想来,教育改革也是如此。
既要有打破旧体制的勇气,又要有建立新秩序的智慧;
既要有对抗既得利益者的坚决,又要有团结大多数人的策略。
这很难。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在他身后,是千千万万的老师、学生。
在他面前,是一个国家未来的模样。
手机震了,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书记,高校行政改革的事,我支持您。但提醒一句,小心内部有人泄密。下周的会,可能已经有人准备好了对付您的方案。”
林杰看着这条短信,笑了笑,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