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刚放下手机,另一个电话就切了进来。
来电显示:周明。
林杰接起来:“周校长。”
“林书记,出大事了!”周明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急迫,“我们学校文科院系三百多个教师,今天集体罢课了!”
林杰坐直了身子:“什么原因?”
“绩效分配!”周明语速很快,“咱们按您的新政,各学院自定分配方案。理工科院系项目多,提成多,教师绩效普遍上去了。可文科院系去年横向课题经费,加起来还不到理工科的十分之一!”
“现在什么情况?”
“他们在行政楼前拉横幅,说这是‘学科歧视’,是‘唯项目论’的变种!”周明低声说道,“几个老教授情绪激动,哲学系的李牧之教授,八十多岁的人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说要再不解决,明天就带着人去教育部静坐!”
林杰看了眼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文科院系教师人数多少?”
“三百七十二人,和理工科主力学院差不多。”
“去年横向课题经费总额?”
“哲学、历史、中文、外文这四个大院加起来......两千三百万。”周明顿了顿,“化工学院一个院就四千多万。”
“差距确实大。”林杰沉吟,“但文科有文科的特点,不能光看横向课题。国家社科基金、文化传承项目、智库成果,这些算进去了吗?”
“算进去了,可那都是纵向课题,按新政提成比例只有10%到15%。”周明苦笑,“林书记,老师们算得很清楚,同样一个教授,在理工科拿项目容易,一年绩效能多出二三十万。在文科,累死累活做研究,写专着,搞文化传承,绩效不到人家零头。这不公平啊!”
正说着,许长明的手机也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对林杰说:“审计署郑国栋局长,急事。”
林杰对周明说:“你先稳住现场,我马上协调处理。”挂了电话,接过许长明的手机:“郑局长。”
“林书记,我们在燕大审计时发现个问题。”郑国栋的声音严肃,“文科院系和理工科院系教师人数差不多,但去年横向课题经费差了近十倍。按新政分配,文科院系人均绩效预计只有理工科的八分之一。这个矛盾......已经爆发了?”
“刚爆发。”林杰说,“你们审计意见是什么?”
“从数据看,分配方案确实会导致学科间严重不平衡。”郑国栋顿了顿,“但新政是您力推的,我们不好直接说......”
“实事求是说。”林杰打断他,“有问题就提。”
“那我说实话,新政在理工科院校或理工科院系效果明显,但在文科为主的学校或院系,可能引发新的不公平。”郑国栋语速加快,“文科的产出形式不一样,专着、论文、咨询报告、文化产品,很多没法用经费额度衡量。如果只认钱,就等于否定了文科的价值。”
林杰沉默了几秒:“你们审计组现在在燕大?”
“在,刚开完座谈会。文科教授们情绪很激动,说这是‘逼着文人下海’。”
“我马上过来。”林杰对司机说,“改道,去燕京大学。”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学部,哲学社会学部、文学部、历史学部,让他们分管副主任以上领导,一小时内赶到燕大。还有,请财政部教科文司、发改委社会司派人参加。”
许长明一边记录一边问:“要通知媒体吗?”
“不通知。”林杰说,“但也不用刻意封锁。让网信办注意舆情,有情况随时报。”
车在长安街上调头,向西北方向驶去。
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文理科矛盾,是老问题。
但这次绩效改革,把它彻底捅出来了。
新政的初衷是好的,打破大锅饭,激励教师争取社会资源。
可中国的高校,文理分科几十年,积淀的差异不是一纸文件能抹平的。
理工科能接企业项目,解决实际问题,来钱快。
文科呢?研究《红楼梦》,研究先秦思想,研究古希腊哲学,这些学问重要不重要?
重要。但企业不会为这个掏钱。
怎么办?
如果为了平衡,强行给文科提高比例,那对理工科又不公平,人家是真金白银拉来的项目。
如果坚持按经费分配,文科可能真的要垮,好老师留不住,好学生不愿来,恶性循环。
车快到燕大时,儿子打来电话:“爸,您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我刚看到同学群有人发照片,燕大文科教授罢课,横幅都拉出来了。”
“你怎么看到的?”
“我有同学在燕大读博,他现场拍的。”林念苏顿了顿,“爸,这事......挺难办的吧?”
“是难办。”林杰难得在儿子面前承认困难,“文科理科,就像人的两条腿,哪条短了都走不远。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量文科这条腿的长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那个论文的事,也许能给您点启发。”林念苏说。
“你说。”
“我们这篇关于疟疾防控的论文,能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不是因为经费多,我们在非洲的经费少得可怜。”林念苏语速平缓,“是因为问题抓得准,数据扎实,方案有创新。评审专家看的是这个。”
“文科的评审呢?”
“文科也应该有核心标准,思想深度、文化价值、社会影响,这些能不能量化?”林念苏说,“比如一本研究中国传统伦理的专着,它在维系社会道德方面的价值,难道比不上一项化工技术专利?”
林杰笑了:“你这是将我的军。”
“我是提醒您,别被‘经费’这个单一指标绑架了。”林念苏也笑了,“教育改革的最终目的,是让各类人才都能发挥价值,不是把所有人都逼成商人。”
挂了电话,车已驶入燕大西门。
行政楼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横幅在初冬的风里抖得哗哗响。
“反对学科歧视!”
“文科不是二等学科!”
“精神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林杰没有马上下车。他透过车窗观察,人群前排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中间是中青年教师,后面还有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情绪激动,但秩序尚可,没有过激行为。
周明带着几个校领导从楼里小跑出来,见到林杰的车,赶紧迎上来。
“林书记,您真来了......”周明额头冒汗。
“我不来,你真打算让李牧之教授去教育部静坐?”林杰下车,扫了一眼人群,“走,进去说。”
会议室里,燕大文科四个学院的院长都在,一个个脸色铁青。
哲学系李牧之教授坐在主位旁边,手拄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林书记。”李牧之先开口,声音洪亮,“今天这事,不是冲着您个人,是冲着这个政策,它要毁了中国文科!”
林杰在主位坐下:“李老,您慢慢说。”
“我问您几个问题。”李牧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孔子的《论语》,创造了多少GDP?没有。但它塑造了中国人的精神两千年!第二,司马迁的《史记》,拉来多少横向课题?没有。但它让中国人知道自己的历史从哪里来!第三,鲁迅的文章,转化了多少产值?没有。但它唤醒了多少麻木的灵魂!”
老人越说越激动,拐杖敲着地板:“现在倒好,按经费算绩效!那我们这些研究文史哲的,是不是都该去死?!”
“李老,您这话重了。”林杰平静地说,“改革的目的,不是否定文科价值,是要建立更公平的评价体系。”
“公平?”历史学院院长忍不住插话,“林书记,我们院去年承担了国家重大文化工程《清史》编纂,三十多位教授参与,历时五年,这是国家任务!可按照新政,这算纵向课题,提成比例只有10%。而化工学院一个教授接个企业项目,几百万,提成30%。这叫公平?”
外语学院院长接着说:“我们培养的外交人才、翻译人才,为国家外事工作服务,这算不算贡献?可这贡献怎么量化?怎么折算成绩效?”
会议室里七嘴八舌,怨气冲天。
林杰静静听着,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开口说:“各位说的都有道理。文科的价值,确实不能简单用经费衡量。这是新政设计时考虑不周的地方。”
他顿了顿:“但我也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完全不要绩效激励,回到以前的大锅饭,对年轻教师公平吗?他们也要买房,也要养家,看着理工科同事收入比自己高几倍,心理能平衡吗?”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教授低下头。
“那您说怎么办?”李牧之盯着林杰,“总不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去企业拉项目吧?我们拉不来!”
“所以需要新的评价标准。”林杰看向许长明,“学部的人到了吗?”
“到了,在隔壁会议室。”
“请他们过来。还有审计署、财政部、发改委的同志,一起。”
五分钟后,隔壁会议室的人陆续进来。哲学社会学部副主任张维民、文学部副主任王启文、历史学部副主任刘建国,都是学界大佬。加上部委的司局长们,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林杰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研究一下文科的绩效怎么评?既要体现价值,又要保证公平。各位都是专家,说说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