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告诉林杰:“我们村五百多户,适龄孩子八十多个。这个园解决了大问题。但就是缺老师,正规幼师毕业的不愿意来,只能请本村高中毕业的姑娘,培训几天就上岗。”
“工资多少?”
“一个月两千五。”村长说,“就这,还是村里补贴的。”
看完三个园,天已经黑了。
回酒店的路上,林杰一直沉默。
许长明小心地问:“林书记,情况比想象中还差?”
“不是差,是残酷。”林杰看着窗外,“城里的孩子,为了上个好幼儿园,要排队三天三夜。农村的孩子,有园上就不错了,顾不上质量。这就是我们教育的现状。”
车到酒店,门口站着两个人,是沈建明和一个陌生男人。
“林书记,又见面了。”沈建明这次笑容收敛了些,“这位是京华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李律师。”
李律师递上名片:“林书记,受沈总之托,就金鼎国际幼儿园的事,想跟您沟通一下法律层面的问题。”
“法律层面?”林杰没接名片,“什么问题?”
“我们查阅了相关法律法规,发现金鼎国际幼儿园的租赁合同是完全合法的。”李律师语速很快,“《物权法》规定,业主共有的配套设施,经业主大会同意,可以对外出租。金鼎国际小区开过业主大会,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出租。”
“业主大会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没看到公告?”
“这个……”李律师顿了顿,“程序上可能有些瑕疵,但不影响合同效力。”
林杰笑了:“李律师,你是专业人士,应该知道国家有专门规定,小区配套幼儿园不得出租、出售。这个规定,效力高于《物权法》的一般性规定。”
“但规定是部门规章,不是法律。”李律师说,“从法律位阶上讲……”
“从教育公平上讲,从老百姓的利益上讲,该怎么讲?”林杰打断他,“李律师,你今天来,是跟我讲法律条文,还是讲教育良心?”
李律师语塞。
沈建明接过话:“林书记,我们愿意配合。幼儿园可以改成普惠园,但租金问题总要解决吧?我们投了八百多万装修,不能打水漂啊。”
“装修是为了办高价园,不是为了办普惠园。”林杰说,“你们用教育配套炒高房价,赚的钱早就超过八百万了。沈总,真要算账,你们偷逃的税费、违规获取的土地优惠,要不要一起算?”
沈建明脸色变了:“林书记,您这是要逼死我们?”
“逼死?”林杰盯着他,“沈总,你一年赚几个亿,死不了。真正被逼死的,是那些排三天队还上不了幼儿园的普通家长。”
他转身进酒店:“许主任,送客。”
回到房间,林杰刚坐下,手机响了。是院办公厅的保密电话。
“林杰同志,领导看了你报的材料,很重视。但有个情况要跟你通报一下,沈建明的公司,刚刚向有关部门提交了一份报告,说你以权压人、破坏营商环境、影响地方经济发展。”
“他们动作够快的。”林杰冷笑。
“报告里还附了二十多家企业的联名信,说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就要撤资,影响东海几万人就业。”电话那头顿了顿,“领导的意思,还是要把握好度。既要解决问题,又要保持稳定。”
“我明白。”林杰说,“但请转告领导,沈建明这种企业,不是真正的企业家,是教育领域的蛀虫。让他们撤资,东海的经济不会垮。但如果不整治,老百姓的心就凉了。”
“你的决心领导知道。但建议你,还是回京一趟,当面汇报。”
“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
夜色中,东海市的灯光璀璨。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
他在这里当过医生,治过病人;
在这里当过院长,管过医院;
在这里当过卫健委主任,推动过医改。
现在,他要在这里推动教改。
而阻力,比他想象的大。
开发商、律师、联名企业、甚至上面的压力……都在告诉他:这事难办,办不成。
但那些排队家长的脸,那些孩子熟睡的脸,那些农村幼儿园简陋的教室,都在告诉他:这事必须办,非办不可。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
“爸,我看到《人民日报》的采访预告了,明天头版。您这次动静真大。”
“动静不大,问题解决不了。”林杰说,“念苏,爸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是那些排队的家长,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恨。”林念苏说,“恨为什么自己没钱,恨为什么社会这么不公平,恨为什么连孩子上个幼儿园都要这么难。”
“是啊,恨。”林杰重复这个词,“如果这种恨积累多了,会变成什么?会对这个社会有什么影响?这些,有些人不懂,或者假装不懂。”
“爸,您小心点。沈建明那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林杰说,“所以我要快,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案子办成铁案。”
刚挂电话,门铃又响了。
许长明开门,外面站着张伟,那个住建局的干部。
“林书记,我又来了。”张伟脸色紧张,“刚才沈建明的人找我,说我要是再乱说话,就让我在东海待不下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已经说了。”张伟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林书记,这是更关键的东西,金鼎国际小区土地出让时的附加协议。里面写着,如果配套幼儿园办成普惠园,土地出让金可以减免百分之三十。但沈建明办成了高价园,却还享受了减免。”
林杰接过文件袋:“这是偷税漏税。”
“不止。”张伟压低声音,“我还查到,沈建明给当时分管教育的副市长王志刚,送了一套房子。房子在他妻子名下,价值八百多万。”
“有证据吗?”
“有购房合同和转账记录。”张伟说,“在我一个U盘里,放在安全的地方。”
林杰看着这个年轻的干部:“张伟,你这么做,很危险。”
“我知道。”张伟说,“但我孩子今年三岁了,明年就要上幼儿园。我不想他像我看到的那些孩子一样,排三天队还上不了学。”
送走张伟,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纪委的同志,连夜取证。另外,让东海市公安局派人保护张伟和他的家人。”
“是。”
夜深了。
林杰坐在电脑前,开始起草一份报告,《关于在全国开展小区配套幼儿园专项整治行动的建议》。
他写道:“学前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的起点,是教育公平的基石。当前入园难、入园贵问题突出,根源在于小区配套幼儿园被大量挪用……建议以东海市金鼎国际小区为突破口,打响专项整治第一枪……”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枪打响,会打中多少人?会引发多大的反弹?
他不知道。
明天,他将回北京汇报。
而沈建明,以及他背后的人,会怎么应对?
林杰合上电脑,轻声说: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