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具体理由,但都提到了‘政策不确定性’。”发改委主任苦笑,“林书记,我不是为沈建明说话,但这样下去,真的会影响东海的招商引资。今年全市的GDP增长指标,可能……”
“可能完不成?”林杰接过话。
发改委主任不说话了。
“王主任,我问你个问题。”林杰看着他,“如果一个地方,连孩子上幼儿园的公平都保证不了,连基本的法律法规都执行不了,那靠什么吸引投资?靠‘灵活’的政策?靠‘宽松’的监管?那样的投资,是可持续的吗?”
“可是……”
“没有可是。”林杰说,“真正的优质企业,看重的是法治环境,是公平竞争,是长远的稳定性。而不是靠钻空子、搞关系、牺牲公共利益来赚钱。如果因为整治一个违规企业,就吓跑了一些投资者,那说明这些投资者本身就有问题。”
发改委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样,”林杰缓和了语气,“你安排一下,下周我见一见外资商会、企业家协会的代表。我亲自向他们解释,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不会变,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不会停。整治违规行为,正是为了保护守法企业的合法权益。”
“好,我马上去安排。”
傍晚时分,一天的较量暂告段落。
林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许长明端来一盒简单的盒饭。
“林书记,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吃不下。”林杰说,“长明,你统计一下,今天对方用了多少手段?”
许长明翻开笔记本:“第一,网络舆论战,境外境内联动;第二,行业集体施压,二十家房企联名;第三,老干部说情带威胁;第四,法律程序战,告到最高法;第五,经济施压,外资收紧信贷。五个方面,全方位。”
“还有第六个。”林杰说。
“第六个?”
“最关键的还没出来。”林杰扒了口饭,“上面的人,还没直接动手。”
许长明心里一紧:“您是说……”
“沈建明交代的那些‘大鱼’,现在肯定坐不住了。”林杰说,“他们在观望,在看省里的态度,在看我的决心。如果前面这些手段奏效,我退让了,他们就不用出面了。如果我不退……”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儿子林念苏打来了电话说:
“爸,我看到新闻了,那些说您利益冲突的报道。”林念苏平静的问道,“需要我发个声明吗?说明我们中心从没接受过沈建明公司的资助,申请被拒后也没有任何往来。”
“不用。”林杰说,“清者自清。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
“爸,我觉得他们这轮攻势,组织得很严密。”林念苏说,“不像临时起意,像早有准备。我查了一下,最早发那篇长文的资深经济评论员,其实是美国一家智库的研究员,专门研究中国政商关系。他三年前写过一篇报告,建议西方企业投资中国要绑定地方利益集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不只是沈建明一个人的事。”林念苏说,“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东西,某些势力,不希望中国教育改革成功,不希望教育公平实现。因为教育公平了,社会流动性增强了,某些固化的利益格局就会被打破。”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你提醒了我。”他说,“也许,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几个腐败分子,而是一股势力,一股既得利益者的势力,一股害怕变革的势力。”
“爸,您怕吗?”
“怕?”林杰笑了,“你爸当年在急诊科,面对大出血的病人,手都没抖过。现在更不会怕。”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工作组,晚上开个短会。我们调整一下策略。”
晚上八点,会议开始。
“今天的较量,大家都看到了。”林杰开门见山,“对方用了五招,我们接了五招。但被动接招不行,我们要主动出招。”
他调出投影:“第一招,打舆论战,我们不仅要回应,还要主动设置议题。明天上午,安排一场特殊的采访。”
“什么采访?”
“让那些排队三天三夜的家长,那些因为高价园上不起幼儿园的家庭,站出来说话。”林杰说,“他们的故事,比任何理论文章都有力量。”
“第二招,打法律战,我们不仅要守,还要攻。检察院那边,加快对沈建明批捕的流程。同时,对那二十家联名企业,税务、规划、环保,全面检查。既然他们抱团,就一起查。”
“第三招,也是最关键的一招”林杰看着所有人,“我们要向上级要尚方宝剑。”
老周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把这两天对方的所有动作,整理成专题报告。”林杰说,“重点突出:整治一个违规幼儿园,竟然引发如此大规模、多手段的反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打中了要害,说明背后的利益集团慌了。把这个报告直接报给上面,请求支持。”
“好主意!”老周拍桌子,“把压力甩回去。看看到底是他们的能量大,还是上面的决心大。”
散会后,林杰独自留在会议室。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中纪委的一个老熟人。
“林兄,据悉,沈建明案牵扯的某位退休老领导,今天去了北京。名义上是看病,实际上去见了一些人。你要小心,对方可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林杰回复:“谢谢提醒。我等着。”
发完信息,他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东海,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较量,一边是公平与法律的坚守,一边是利益与权力的反扑。
而他,站在这个风暴眼中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国华。
“林杰,今天的动静,你都看到了。”沈国华声音沙哑,“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沈老,您觉得,我现在还能收手吗?”林杰问。
“能。”沈国华说,“只要你表态,说沈建明案‘个别问题个别处理’,不扩大,不深挖。我保证,明天所有的舆论攻击都会停止,企业联名信会撤回,外资也不会撤。你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林书记,改革先锋。”
“代价呢?”
“代价是,教育公平退一步,法律尊严退一步,老百姓的信任退一步。”沈国华说,“但这对你个人来说,是最优选择。你可以继续推进其他改革,甚至升得更高。”
林杰笑了:“沈老,您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那你……”
“但我拒绝。”林杰很平静,“因为有些东西,不能交易。教育公平不能,法律尊严不能,老百姓的信任更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杰,你会后悔的。”沈国华最后说,“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道。”林杰说,“我面对的,是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沉疴痼疾,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害怕阳光的既得利益者。但我也知道,我身后是什么,是千千万万渴望公平的老百姓,是国家的未来,是历史的趋势。”
他顿了顿:“沈老,谢谢您的提醒。但这条路,我走定了。”
电话挂了。
林杰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远处,金鼎国际小区的灯光依然璀璨。
但那栋幼儿园大楼,明天就会换上新牌子,“金鼎国际普惠幼儿园”。
这是第一步。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但他知道,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公平,属于法律,属于那些排队三天三夜的家长和孩子们。
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