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民警把座机推过去,“但根据规定,通话内容我们要录音。”
张建新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李主任,我小张。”他压低声音,“我在机场被拦下来了,说是经侦总队的……对,就是协会那些事……您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先配合调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其他的事,我来协调。”
挂了电话,张建新似乎有了底气。
“我要见林杰书记。”他对民警说。
“林书记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告诉他,我有重要情况要反映。关于民办幼儿园星级评定标准,有人想在这个标准里‘做文章’。”张建新说得很慢,“如果他不见我,这个标准就算出来,也会被人钻空子。”
消息传到林杰那里时,他正在看星级评定标准的第二稿。
“他又要见我?”林杰放下笔,“这次的理由倒是新鲜,有人要在标准里做文章。”
许长明说:“办案民警请示,要不要让他见?”
“见。”林杰站起来,“但不是我去见他。你安排一下,让基础教育司李娟司长去,带上标准起草组的两个专家。听听他怎么说。”
“您不去?”
“我不能去。”林杰摇头,“我去了,性质就变了。现在是市场监管部门依法办案,我介入不合适。但李娟他们去,可以以‘听取行业意见’的名义,既听到真话,又不干扰办案。”
许长明明白了:“好,我马上安排。”
晚上七点,市公安局看守所。
询问室里,张建新见到了李娟和两位专家。
他显然有些失望:“林书记没来?”
“林书记很忙。”李娟在对面坐下,“你说有人要在星级评定标准里做文章,具体指什么?”
张建新靠在椅背上,恢复了企业家的派头:“李司长,你们那个标准草案我看过,当然,是通过一些渠道看到的。里面有些条款,看似严格,实际上留下了操作空间。”
“比如?”
“比如师资资质这一条。”张建新说,“草案要求专任教师需持有教师资格证。这个要求本身没错,但现在市面上,教师资格证是可以‘办’的。一些培训机构,交两万块钱,三个月拿证。你们怎么甄别真伪?”
一位专家皱眉:“我们有查询系统……”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建新打断他,“我听说,已经有人在联系某些地方的教育局,准备‘批量办理’教师资格证。一个园二十个老师,十九个是真证,混进去一个假的,你们查得出来吗?”
李娟和专家对视一眼。
“还有伙食标准。”张建新继续说,“草案要求每日食材采购记录完整。这个太容易造假了,今天买十斤排骨,拍照留证,实际只用五斤,剩下五斤退货或者转卖。采购记录是真的,孩子吃到嘴里的量是假的。你们怎么监督?”
他顿了顿,看着李娟:“李司长,我说这些,不是要拆台。我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想的那些监管措施,早就被人研究透了。这个标准出来,只会催生一条新的产业链,帮幼儿园‘达标’的服务产业链。”
询问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娟最后问:“你有什么建议?”
“两条。”张建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引入家长随机监督员制度。每个幼儿园,由家长推选三到五名监督员,有权随时抽查厨房、查阅采购记录、旁听课程。家长监督家长,最有效。”
“第二呢?”
“第二,建立全国联网的幼儿园大数据平台。”张建新说,“每个幼儿园的师资信息、采购记录、孩子出勤、家长评价,全部实时上传。数据造假?可以,但要在系统里造一整套假数据,成本就高了。而且数据之间可以交叉验证,采购了十斤排骨,但当天出勤的孩子只有十五个,平均每个孩子吃了六两多肉?这明显不合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我就说这些。至于怎么采纳,你们定。”
离开看守所,李娟在车里给林杰打电话汇报。
电话那头,林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有道理。”林杰最后说,“我们的思维还是‘政府监管’的思维,总想着怎么去查、去管。但实际上,最有效的监督,是群众的监督;最难以造假的,是实时的大数据。”
“那标准要修改?”
“要大改。”林杰说,“把家长监督员制度写进去,把大数据平台建设写进去。还有,教师资格证的问题,联系公安部、人社部,建立全国教师资格证防伪查询系统,每个证都有唯一二维码,扫一下就知道真伪。”
“这个工程量很大……”
“再大也得做。”林杰说,“我们要做的不是出台一个文件,而是要建立一套让弄虚作假成本极高的制度体系。只有这样,星级评定才有意义。”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个幼儿园,有多少个孩子,有多少个为此操心的家庭?
他想起王志强说的那句话,“我也是做父亲的人”。
想起张建新说的,“家长监督家长,最有效”。
也许,真正的解决之道,不在于制定多少条标准,而在于把监督的权利真正交还给老百姓。
“长明。”他转过身。
“在。”
“明天上午,召开专家座谈会。除了之前的专家,再请几位家长代表,要一线普通职工,孩子正在上幼儿园的。听听他们最关心什么,最担心什么。”
“好。”
“还有,”林杰说,“联系网信办、工信部,请他们派技术专家参与星级评定标准制定。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纸质的标准,而是一个智能的、透明的、难以作弊的生态系统。”
许长明快速记录着。
儿子林念苏打来电话。
“爸,您还在办公室?”
“在。怎么了?”
“我刚下手术,看到新闻了,民办教育协会那个张建新被抓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担忧,“爸,我听说这个人在行业里根基很深,背后……”
“背后什么?”林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导师今天接了个电话,是他一个老朋友打来的,在政协工作。对方说,张建新这些年孝敬了不少人,从地方到上面都有。这次动他,可能会牵扯出一串。”
林杰笑了:“那正好,一锅端。”
“爸,您小心点。”林念苏说,“我导师说,那些人急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林杰说,“但你也要相信,邪不压正。”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把张建新提供的、还有王志强提供的线索,全部移交过去。告诉他们,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是。”
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私密会所的包厢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脸色凝重。
“张建新这张牌,算是废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控制了。”另一个中年人皱眉,“林杰这是铁了心要整顿到底。”
“星级评定标准……”第三个人翻着手里的草案复印件,“这东西要是真推行下去,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标准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他林杰能定标准,我们就能找到执行标准的人。”
“您的意思是?”
“评级总要有人去评吧?监督总要有人去监督吧?”老人放下茶杯,“这些环节,都是机会。”
包厢里烟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