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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芯国际去年的研发投入是多少?”
“六十八亿,占营收的百分之十五。”
“这些钱,多少用在真正的前沿技术攻关上?多少用在改进成熟工艺上?”
赵明华愣了一下:“这个……我得查查具体数据。”
“不用查,我问你另一个问题。”林杰盯着他,“你们申请的政府科研项目,有多少是真正为了突破‘卡脖子’技术?有多少是为了拿补贴、要政策?”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明想开口打圆场,被林杰抬手制止。
“赵董,我不是批评你。”林杰语气缓和下来,“企业要生存,要利润,这没错。但芯片产业不同,这是国家战略。如果大家都只做容易的、赚钱的,没人去攻最难的核心技术,那我们永远会被卡脖子。”
赵明华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林书记,您说得对。但企业有企业的难处,股东要回报,员工要工资,股价不能跌。有些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的项目,董事会通不过。”
“所以我来了。”林杰说,“国家会出台政策,建立容错机制,降低企业攻关核心技术的风险。但前提是企业要有这个决心。”
中午在园区食堂简单吃了工作餐。
饭后,林杰没休息,让赵明华带他去看公司的“院士工作站”和“博士后流动站”。
工作站在研发楼顶层,环境很好,但人不多。
“这里有多少院士?”
“目前有三位,都是兼职的。”赵明华说,“他们每个月来一两天,主要是指导方向,具体研发还是靠我们自己的团队。”
“院士们提的建议,你们落实了多少?”
“这个……”赵明华有些尴尬,“有些建议很好,但需要投入太大,我们暂时做不了。”
林杰没再问。
下午两点,开始单独谈话。
第一个谈的是公司首席技术官,一位六十岁的老专家,叫刘振国。
刘振国说话很直接:“林书记,芯片这个行业,急不得。现在从上到下都着急,都想快点出成果。但有些规律是不能违背的,一个成熟工艺,就是需要时间验证;一个合格工程师,就是需要项目锤炼。”
“您觉得现在最大的误区是什么?”
“最大的误区,是把芯片当成普通制造业。”刘振国说,“这是高科技中的高科技,是无数细节的积累。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太注重‘点’的突破,忽视了‘面’的提升。比如光刻机,全国几十家单位在搞,但关键零部件、关键材料,没人愿意投钱。为什么?因为难,因为见效慢。”
林杰认真地记。
第二个谈的是人力资源总监。
“我们每年从985高校招两百个毕业生,第一年离职百分之三十,三年后能留下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总监苦笑,“不是我们不想留人,是竞争不过互联网公司。同样的毕业生,去互联网起薪就是我们的两倍,三年后可能差三四倍。”
“你们有什么对策?”
“我们和几所高校合作,设立定向培养班,学费我们出,毕业后必须来工作五年。”总监说,“但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真正优秀的,还是会被挖走。”
谈话一直进行到下午四点。
离开华芯国际时,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车上,林杰一直没说话。
周明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周部长,”林杰突然说,“你觉得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普遍情况还是个别现象?”
“普遍情况。”周明实话实说,“甚至可以说,华芯国际还是做得比较好的。有些企业,问题更严重。”
“回去后,科技部牵头,对全国芯片企业做一次摸底。”林杰说,“不要看报表,要看实地。重点看几个问题:核心技术攻关的真实进展、产业链的薄弱环节、人才队伍的真实状况。”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另外,”林杰顿了顿,“帮我约一下中科院、工程院负责芯片领域的院士,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还有清华、北大、复旦相关专业的教授。”
沈明快速记录着。
车子驶入市区时,雨下起来了。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啪声响。
林杰看着窗外的雨幕,脑海里回响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为了赶进度,跳过必要的测试……”
“设备坏了,要等国外工程师一个月……”
“关键材料,全依赖进口……”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手机震了,是许长明。
“领导,您调研结束了?”
“结束了,在回去路上。”
“有件事要汇报。”许长明声音很低,“李为民……今天凌晨走了。”
林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二十。医院说走得很平静,没受什么罪。”许长明顿了顿,“他爱人问,后事怎么处理。医院那边不敢做主。”
雨下得更大了。
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按常规处理。”林杰说,“该火化火化,该开追悼会开追悼会。费用……还是从我工资里出。”
“好的,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杰闭上眼睛。
李为民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曾经的天才医生,曾经的风光无限,曾经的牢狱之灾,最后的病床岁月……
人生啊。
“领导,”周明转过头,“您没事吧?”
“没事。”林杰睁开眼睛,“周部长,你说,如果我们芯片产业一直被人卡脖子,会怎么样?”
周明沉默了几秒:“那我们的高科技产业就永远受制于人。手机、电脑、汽车、家电……所有用到芯片的领域,都得看别人脸色。”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赢。”林杰说,“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车子驶入办公区时,雨小了些。
林杰回到办公室,沈明已经泡好了茶。
“领导,晚上七点有个外事活动,要见德国科技代表团。这是背景材料。”沈明递过来一份文件,“八点半,要听取卫健委关于三明医改经验推广情况的汇报。”
“好,我知道了。”
林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马上看文件。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调研的记录。
一页页,一行行,都是问题,都是挑战。
窗外,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林杰站起身,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
他的手抚过地图上的那些红点——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
这些红点代表着国家的科技力量,代表着未来的希望。
但今天他看到的是,这些红点背后,有太多的困难,太多的无奈。
电话响了,是家里。
“爸,您今天调研怎么样?”林念苏的声音传来。
“看到了很多问题。”林杰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复杂。”
“那……能解决吗?”
“不知道。”林杰顿了顿,“但总得有人去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爸,我今天在协和上门诊,看了三十个病人。”林念苏说,“有个老太太,从河北农村来的,为了看专家号,排了三天队。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夫,谢谢你没嫌我啰嗦。’”
林杰心里一软。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多听了她几句。”林念苏说,“但对她来说,好像很重要。爸,您今天去芯片工厂,对那些工程师来说,可能也很重要,至少有人愿意听他们说真话了。”
林杰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真话。”林念苏说,“爸,不管多难,您不是一个人。背后有无数人,在等着改变,在等着希望。”
挂了电话,林杰重新坐回桌前。
他翻开德国科技代表团的背景材料,开始准备晚上的会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