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还有,”许长明顿了顿,“发改委王司长回去后,召集了司里骨干开会。会上有人提出,要‘积极反映实际情况’,据说已经在起草材料了。”
林杰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材料往哪儿送?”
“应该是……往更高层。”许长明说,“王司长的老领导,是退下来的那位……”
他没说完,但林杰听懂了。
“让他们写。”林杰坐下来,翻开另一份文件,“写得越详细越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多少实际情况。”
许长明有些担忧:“领导,这样会不会太被动了?要不要提前做些工作?”
“不用。”林杰抬起头,“改革就是这样,你不动,没人动。你一动,各种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这时候比的是定力,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明,你帮我做件事。”林杰签完字,说,“把最近三年,全国科研经费使用效率评估报告找出来。特别是那些投入大、产出小的项目,列个清单。”
“您是要……”
“既然要动,就动到底。”林杰把签好的文件推到一边,“有些人不是要‘反映实际情况’吗?好,我就用实际情况,跟他们对话。”
许长明眼睛一亮:“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小包间。
林杰和周明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菜一汤。
“周部长,上午会上,你话没说完。”林杰夹了一筷子青菜,“现在没别人,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周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林书记,我支持改革,真的支持。科技资源碎片化的问题,我们部里讨论过很多次,但一直推不动。为什么?因为牵一发动全身。”
“具体说说。”
“就说评审专家库。”周明苦笑,“现在的评审专家,大多是各个领域的权威。但权威怎么来的?是靠多年的积累,是靠人脉关系。您要改革评审机制,就等于动了他们的饭碗。这些人能量不小,联合起来,够咱们喝一壶的。”
林杰喝了口汤:“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得有个缓冲。”周明说,“比如,新项目新办法,老项目老办法。给个过渡期,让大家慢慢适应。”
“三年够不够?”林杰问。
“三年……应该够。”
“那好。”林杰放下汤勺,“方案里写三个月过渡期,确实急了点。改成一年,老项目一年内完成清理整顿,新项目全部按新机制运行。”
周明愣了一下:“林书记,您这是……”
“我这不是妥协,是策略。”林杰看着他,“改革要讲究方式方法。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不是明智之举。但原则不能退,揭榜挂帅必须实行,资源必须集中,低效项目必须清理。”
周明松了口气:“有这一年缓冲,工作就好做多了。”
“但这一年里,你们科技部要拿出真东西。”林杰说,“首批卡脖子技术清单,一周内必须出来。我要看到具体的指标、时间表、责任人。”
“已经在做了。”周明从包里掏出几页纸,“这是初稿,您看看。”
林杰接过来,快速浏览。
清单列了十五项技术,从光刻机到工业软件,从航空发动机到高端医疗器械。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国际现状、国内差距、预计突破时间。
看到第七项,“高通量基因测序仪”,他手指停住了。
“这一项,为什么没写牵头单位?”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争议比较大。中科院说他们基础好,应该牵头。卫健委说他们应用需求明确,应该主导。还有几家企业也在争,都说自己有技术储备。”
“那就让他们争。”林杰在那一项上画了个圈,“争不是坏事,但要拿出真本事。通知下去,这一项实行赛马机制,谁进度快、指标好,资源就向谁倾斜。”
“赛马机制……”周明咀嚼着这个词,“好,这个办法好。既给了大家机会,又避免了无谓的内耗。”
“还有这个。”林杰指着另一项,大型工业软件,“这一项,为什么预计突破时间要八年?太长了。”
“林书记,工业软件需要生态,需要用户反馈迭代。”周明解释,“国外那些软件,都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我们从头做起,八年已经是很乐观的估计了。”
“八年太久了。”林杰摇头,“市场等不了八年,产业等不了八年。这样,分成三个阶段,三年出可用版本,五年达到主流水平,八年实现全面替代。每个阶段都要有明确的里程碑。”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着:“第一阶段,重点突破核心算法;第二阶段,完善功能模块;第三阶段,构建生态系统。每个阶段,都要有对应的考核指标。”
周明看着那些字迹,眼睛渐渐亮了:“这样一分解,确实清晰多了。林书记,您这……”
“我这是被逼出来的。”林杰放下笔,“以前在医院,遇到复杂手术,也是一步步分解,先解决哪个问题,再处理哪个部位。道理是相通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秋天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周部长,”林杰在台阶前停下,“改革这条路,不好走。会有压力,会有阻力,甚至会有风险。你准备好了吗?”
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林书记,我今年五十五了。在科技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因为内耗而错失的机会。如果能在退休前,为这个国家做成这件事……值了。”
“好。”林杰拍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下午两点,林杰回到办公室。
沈明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领导,三件事。第一,中科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参观李院士实验室。第二,发改委王司长送来的材料,我放在您桌上了。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有位老同志想见您,已经通过办公厅递了话。”
“谁?”
“杨老。”沈明说,“杨老的秘书刚才来电话,说杨老看了科技资源统筹的方案,有些想法想跟您交流。”
林杰眼神动了动。
杨老,那位退下来多年但影响力仍在的老领导。
上午许长明汇报时说,有人往更高层递材料……看来动作很快。
“回复杨老办公室,我明天上午去拜访。”林杰说,“另外,发改委那份材料,你先看看,把要点摘出来。”
“好的。”
走进办公室,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林杰没急着打开,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苏琳接的:“今天能按时下班吗?”
“够呛。”林杰看着那份文件袋,“晚上可能要加班,你和妈先吃,别等我。”
“妈明天到。”苏琳说,“我下午去接站。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林杰在办公桌前坐下,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三十多页的材料,标题是《关于国家科技资源配置现状及优化建议的汇报》。
文字很讲究,数据很详实,论证很严密。
但核心意思就一个,现在的体制运行良好,微调即可,大改风险太大。
材料最后,附了几位老专家的联名信,建议稳妥推进,充分酝酿。
林杰一页页翻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理由,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医改时听过,五年前教改时也听过。
说来说去,无非是“条件不成熟”“风险太大”“需要更多研究”。
他把材料扔到一边,拿起红色电话。
“接发改委王建国司长。”
电话很快接通。
“王司长,材料我看了。”林杰说,“写得不错,很用心。”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林书记,我们只是如实反映情况……”
“我知道。”林杰说,“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把你材料里提到的那些运行良好的项目,挑三个最有代表性的。下周,我亲自去调研。”
“调研?”王建国愣住了。
“对,实地看看。”林杰说,“既然你说好,总得让我亲眼看看,好在哪里,是不是?”
“这个……时间上可能……”
“时间你定,地方你选。”林杰语气平和,“我就一个要求,看最真实的状况,不要提前准备,不要搞形式主义。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能……能做到。”
“好,那我等你安排。”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暖色。
手机震了,是许长明发来的加密信息:“领导,初步统计出来了。最近三年,投入超十亿但进展缓慢的项目,有十七个。涉及资金总额,二百八十三亿。”
林杰回复:“列清单,附简要说明。明天上午我要看到。”
发送。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
手指抚过长三角那些密集的红点,又划过中西部稀疏的区域。
这个国家太大,问题太多。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做那些难而正确的事。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沈明推门进来:“领导,文化部刘部长来了,说想汇报文艺创作导向的问题。”
“让他进来吧。”林杰转过身,“正好,我也想听听文化领域的情况。”
门开了,文化部刘振东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
林杰看着他,忽然想起上午科技部周明说的那句话
“改革这条路,不好走。”
是啊,不好走。
但再不好走,也得走。
因为身后,是十四亿人的期待。
因为前方,是一个民族复兴的梦想。
“刘部长,坐。”林杰指了指沙发,“咱们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