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紧急会议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科技部周明、工信部李伟、国资委副主任孙振华,还有北方动力集团的党委书记赵建国,都到了。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他在主位坐下,没看桌上的材料,直接问,“赵书记,北方动力集团现在什么情况?”
赵建国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林书记,昨天下午三点,王总被带走了。集团内部人心惶惶,特别是航空发动机项目组,很多人担心项目会不会停。”
“项目现在谁负责?”
“暂时由我兼管。”赵建国说,“但我是搞政工的,技术上不懂。技术副总去年退休了,现在技术口缺领头人。”
林杰看向周明:“周部长,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有没有备份人选?”
周明翻开笔记本:“有三位副总工程师,都参与过项目。但资历最老的刘副总,上周刚查出肺癌,住院了。另外两位,一个五十八岁,马上退休;一个四十五岁,能力不错,但压不住老专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林杰说,“赵书记,你回去做三件事。第一,今天下午开全体技术骨干会,明确项目不会停,国家支持力度只会加大。第二,让那位四十五岁的副总工暂时代理技术负责人,给他配个老专家当顾问。第三,集团内部选拔一批四十岁以下的骨干,充实项目组。”
赵建国连忙记录:“好的,我马上去办。”
“孙主任,”林杰转向国资委副主任,“北方动力集团是央企,在这个关键时候,国资委要派人驻点指导。特别是选人用人,要严格把关,不能再出问题。”
孙振华点头:“明白,我今天就安排人过去。”
“还有,”林杰顿了顿,“查一下王总的问题,到底是个案,还是系统性问题。如果是系统性问题,集团领导班子要调整。”
孙振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王总在这个位置干了十二年,关系网很深。如果深挖……”
“深挖。”林杰语气坚决,“腐败不除,再好的项目也得搞砸。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懂,懂。”孙振华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回去就布置。”
会议开到九点,散了。
林杰回到办公室时,沈明提醒:“领导,孙老那边约的是下午三点。但刚才孙老秘书又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到两点半?”
“为什么?”
“没说,但语气很急。”沈明顿了顿,“另外,财政部张部长那边,问您上午还过不过去?”
林杰看了看表:“告诉张部长,我十点过去。孙老那边,就按原定时间三点。”
十点整,财政部大楼。
张伟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看见林杰从电梯出来,快步迎上去:“林书记,您来了。”
“张部长,让你久等了。”林杰和他握手,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为国理财”。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上茶。
“林书记,您要的那一千亿,我们初步测算了一下。”张伟开门见山,“今年财政预算已经定了,要调整,难度很大。”
“有多大?”
“非常大。”张伟拿出一份表格,“您看,今年科技总预算八千亿,已经分配到各部委。如果要再挤出一千亿,意味着有些项目要砍掉,有些预算要压缩。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林杰接过表格,快速浏览:“张部长,你实话告诉我,现在这些科技预算里,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刀刃上的?有多少是可有可无的?”
张伟苦笑:“林书记,这话我不敢说。预算分配是经过严格程序的,每个项目都有立项依据。”
“程序没问题,但效果呢?”林杰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办公厅做的统计,去年,全国科研经费投入产出比,平均是1:2.3。也就是说,投入一块钱,产出两块三。但发达国家这个比例是1:5以上。”
他把文件推到张伟面前:“差距在哪?就在资源配置效率上。我们投的钱不少,但撒胡椒面,形不成合力。”
张伟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一会儿。
“林书记,我理解您的想法。但财政工作,讲的是规矩,是程序。您要的一千亿,不是小数,需要走流程,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林杰说,“张部长,你知道美国今年对华技术封锁又增加了多少项吗?三百二十七项!照这个速度,三年后,我们很多行业都得停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这一千亿,必须到位。至于怎么到位,我们一起想办法。”
张伟也站起来:“林书记,您说,怎么想办法?”
“三个渠道。”林杰转过身,“第一,压缩一般性支出。党政机关办公经费压百分之五,公务接待费压百分之三十,会议费压百分之二十。这一块,能挤出两百亿。”
张伟眼睛一亮:“这个可以操作。”
“第二,调整存量资金。”林杰继续说,“各部门沉淀的科研经费,全面清理。超过两年未使用的,收回统筹。这一块,至少三百亿。”
“但这个……”张伟有些犹豫,“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林杰说,“躺在账上睡觉的钱,不如拿出来干正事。”
“第三呢?”
“第三,发行专项国债。”林杰说,“面向社会募集资金,专门用于‘卡脖子’技术攻关。这一块,目标五百亿。”
张伟倒吸一口凉气:“发行国债?这需要报全国人大审议,程序很长。”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启动。”林杰走回沙发前,“张部长,你牵头,一周内拿出方案。压缩支出和清理存量资金的部分,可以先做。国债的事,我和你一起向上面汇报。”
张伟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成。”林杰看着他,“张部长,咱们都是干实事的人。有些话不用多说,这一仗如果打不赢,我们都没法向历史交代。”
从财政部出来,已经十一点半。
车上,沈明汇报:“领导,孙老秘书刚才又来电话,说孙老已经到您办公室楼下了,问能不能现在就见?”
林杰看了眼表:“让他到小会议室等我。”
“那您午饭……”
“晚点吃。”
十二点十分,小会议室。
孙老已经八十多了,但腰板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林杰进来,他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孙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林杰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来,怕你忙,没时间见我。”孙老声音很稳,带着老一辈特有的威严,“林杰啊,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北方动力集团那个重型燃气轮机项目,你得重新考虑。”
林杰示意秘书倒茶:“孙老,这个项目没进清单,是有原因的。团队不稳定,机制不健全,八年没出成果……”
“八年没出成果,是因为支持力度不够。”孙老打断他,“当年这个项目立项,是我批的。我知道它的价值,重型燃气轮机,是发电、舰船动力的核心。国外对我们封锁,我们不自已搞,就得永远受制于人。”
“这个道理我懂。”林杰说,“但孙老,光有道理不够,得有实效。北方动力集团的问题,您应该比我清楚。王总昨天被带走了,这只是冰山一角。”
孙老脸色变了变:“王总是他个人的问题,不能否定整个项目。这个项目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停了。”
“没人说要停。”林杰端起茶杯,“我的意思是,要干,就得好好干。换团队,改机制,定时间表。达不到要求,国家不会投钱。”
“你这是要推倒重来?”孙老盯着他。
“是刮骨疗毒。”林杰迎着他的目光,“孙老,您是老领导,比我更清楚,有些事,不彻底整治,投再多钱也是打水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许久,孙老叹了口气:“林杰啊,你知道这个项目,牵扯多少人吗?从部委到地方,从高校到企业,多少人的前程系在上面。你这一动,会得罪一大片。”
“我知道。”林杰放下茶杯,“但不得罪这一片,就得罪全国人民。孙老,您说,哪个更重?”
孙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老了,说话不管用了。”孙老站起身,“但你记住,改革不是请客吃饭,要讲究方式方法。太急了,容易翻船。”
“谢谢孙老提醒。”林杰也站起来,“但我更相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送走孙老,已经下午一点。
林杰没去食堂,让沈明把饭送到办公室。
刚吃两口,手机震了,是儿子林念苏。
“爸,您吃饭了吗?”
“正在吃。”林杰放下筷子,“你今天不忙?”
“刚下手术,在食堂。”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犹豫,“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科里,今天来了个病人,才十六岁,骨肉瘤。”林念苏顿了顿,“用的靶向药,一支一万二,一个月四支。农村家庭,根本负担不起。主任说,这种药是进口的,国内做不出来。”
林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我们给他用了国产的替代药,效果差一些,但便宜,一支两千。”林念苏说,“可我心里难受,如果国内能做出更好的药,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有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阵传来,刺耳又真实。
“念苏,”林杰缓缓说,“你记住今天这个病例。这就是为什么,你爸现在要拼命搞‘卡脖子’技术攻关。不是为了论文,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让更多这样的孩子,能用上便宜的好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我懂了。”林念苏说,“您忙吧,我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每一口,都像是嚼着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