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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肝胆外科会议室里,二十多个医生围着长条桌坐着,没人说话。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华康医疗系统全面排查及替代方案紧急会议”几个大字。
陈一鸣主任坐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纸张边缘捏得发皱。
“人都到齐了。”陈主任把材料扔在桌上,“会前,先通报一个数据,信息科昨晚连夜排查,我们医院目前正在使用的华康系统,总共三百二十四套。涉及影像诊断、病理分析、心电图解读、合理用药监测、病历质控……几乎覆盖所有临床科室。”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百二十四套系统里,”陈主任继续说,“影像诊断类四十二套,病理分析类十八套,这些都是直接出诊断报告的。按照卫健委紧急通知要求,从今天起,所有这类系统出具的报告,必须经主治医师以上人员审核签字才能生效。”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住院医师小声嘀咕:“那得增加多少工作量……”
“工作量?”陈主任眼神扫过去,“小李,你是去年来的吧?你告诉我,你平时看CT片子,是先自己看,还是先看系统报告?”
叫小李的医生脸一红:“我……一般是先看系统报告,有个初步判断,再自己复核。”
“那你复核得仔细吗?”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只是你。”陈主任环视一圈,“在座的年轻医生,有多少人是这个习惯?举手我看看。”
稀稀拉拉,七八只手举了起来。
陈主任数了数,冷笑:“八个人。咱们科总共十五个医生,一半以上。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调出刘美兰的病例。
“这个病人,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林念苏医生发现的,华康系统把早期肝癌误判为炎症。要不是他坚持看薄层数据,坚持加做检查,这个病人可能就按炎症处理了。拖三个月、半年,等出现症状再查,可能就是晚期。”
屏幕上,那个1.5厘米的病灶放大显示,边缘的毛刺征清晰可见。
“现在我问你们”陈主任盯着在座的所有人问道,“如果这个病人的CT片子,先到你们手上,你们会怎么处理?”
“小李,你说。”陈主任点名。
小李站起来,声音有些发虚:“我……我应该会先看系统报告。报告说是炎症,我可能会重点排查炎症的证据,但如果病灶特征不典型,我也会建议进一步检查……”
“那你会坚持加做一千多块的超声造影吗?”陈主任打断他,“病人家庭困难,女儿说做不起检查的时候,你会个人垫钱吗?”
小李脸更红了,低下头:“我……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小李咬了咬牙,“因为我觉得系统报告可信度很高。华康系统的宣传材料说,他们的肺结节识别准确率达到96%,肝癌早期识别准确率92%……”
“92%?”陈主任冷笑,“那是他们自己说的。实际呢?实际可能连70%都不到!而且就算有92%,那8%的漏诊率落在哪个病人头上,就是100%的灾难!”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
“医生是什么?医生是最后一道防线!系统可以错,算法可以错,但医生不能错!因为医生错的代价,是活生生的人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念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父亲那句工具永远是工具在耳边回响。
“主任,我有个问题。”坐在林念苏旁边的副主任医师张涛开口,“华康系统的问题,到底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如果是普遍现象,那这三百多套系统,是不是应该立即停用?”
“信息科评估过。”陈主任调出另一页PPT,“立即全部停用,医院50%以上的诊疗工作会受影响。特别是影像科,每天一千多份片子,全靠系统做初筛。如果全部退回人工,现有医生数量,连三分之一的工作量都处理不完。”
“那就分批停。”张涛说,“先停诊断类的,治疗类的可以缓一缓。”
“问题是怎么分?”陈主任摇头,“很多系统是混合功能,既诊断又治疗。比如放疗计划系统,既有病灶勾画功能,又有剂量计算功能。停还是不停?”
会议室里争论起来。
年轻医生大多主张逐步替代,担心工作压力太大。
高年资医生则态度坚决,认为有问题就必须立刻处理。
林念苏一直没说话。
等争论声稍歇,他才开口:“主任,各位老师,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华康系统的问题,我认为不能简单用停用或不停用来回答。”林念苏站起身,走到前面说道,“关键是要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是算法设计缺陷?是训练数据偏差?还是系统本身就有漏洞?”
他调出昨晚在内网论坛截的那些图。
“大家看,呼吸科、心胸外科、肿瘤科……都遇到过类似情况。AI把恶性病变误判为良性。但仔细分析,这些误判都有规律,要么是病灶不典型,要么是病人有特殊高危因素,要么是病变位置特殊。”
屏幕上,一张张病例截图滚动。
“这说明什么?”林念苏看向在座的人,“说明华康系统的算法,过于依赖训练数据的共性特征,缺乏对特殊情况的识别能力。更直白地说,它只能诊断‘教科书式’的典型病例,遇到不典型的,就抓瞎。”
张涛皱眉:“可临床工作中,不典型的病例太多了。”
“对。”林念苏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第一,立即对华康系统进行能力边界评估。让信息科配合,把所有误诊病例汇总,分析系统在哪些情况下容易出错。然后给全院医生培训,告诉大家,遇到这些情况时,要特别警惕。”
“第二,建立AI诊断双人复核制度。不光要主治医师签字,还要建立高风险病例的二次复核机制。比如肿瘤标志物升高+影像可疑的病例,必须经副主任医师以上人员审核。”
“第三,”林念苏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重新思考,医生和AI到底是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昨天,我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工具永远是工具。再好的工具也可能犯错,医生的价值就在于最后的判断和担当。AI可以辅助诊断,但不能替代诊断。我们要做的,是成为那个能驾驭工具,而不是被工具替代的医生。”
他看向小李,看向其他年轻医生。
“我知道,大家工作压力大,病人多,时间紧。用系统快速出报告,能省很多事。但省事的代价,可能是漏掉一个早期癌症,可能是误判一个危重病例。这个代价,我们付得起吗?”
小李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林医生说得好。”陈主任开口,“但现实问题是医生不是机器,也会累,也会犯错。过度依赖AI不对,完全不用AI也不现实。怎么找到平衡点?”
“所以需要制度。”林念苏说,“不是靠医生自觉,是靠制度约束。比如,我们可以规定,所有AI诊断报告,医生必须写出自己的判断依据,和系统报告做对比。如果完全一致,要说明为什么一致。如果不一致,要说明为什么不一致。”
“这个工作量会很大……”
“大也得做。”林念苏看向陈主任,“主任,您常说,医疗质量是生命线。这条线,就得用最笨的办法来守。”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就按念苏说的,先做这三件事。信息科、医务科、各临床科室配合,一周内拿出具体方案。”
散会后,林念苏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小李追上来。
“林老师,我能跟您聊聊吗?”
两人走到楼梯间。
小李掏出烟,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
“林老师,我……我今天在会上,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林念苏靠在墙上,“你说的是实话。年轻医生依赖AI,确实是普遍现象。问题不是你们想偷懒,而是现在的培养体系有问题,医学院教的是经典病例,考试考的是典型表现。到了临床,遇到不典型的,心里没底,自然就想找工具帮忙。”
小李眼睛一亮:“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种感觉!看片子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像,又觉得那个也像,不敢确定。系统一说‘考虑炎症’,我就觉得踏实了。”
“这是正常的。”林念苏说,“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这样。但后来我父亲告诉我,医生的眼睛,是练出来的。看得多了,自然就有感觉。这个感觉,机器学不会。”
“可我怎么练啊?”小李苦笑,“每天那么多病人,根本没时间慢慢琢磨。”
“那就从今天这个病例开始练。”林念苏说,“刘美兰的CT片子,你仔细看过吗?”
“看……看过一点。”
“走,去医生工作站,我带你再看一遍。”
两人回到科室,林念苏调出刘美兰的影像资料,一帧一帧地讲。
“你看这个层面,病灶边缘是不是有点僵硬感?正常肝组织是柔软的,但肿瘤组织会牵拉周围。再看这个血管穿行,炎症会让血管扩张,但肿瘤会让血管扭曲、截断……”
他讲得很细,小李听得认真。
半个小时后,小李长出一口气:“原来有这么多门道……我以前都没注意过。”
“不是没注意,是没人教。”林念苏说,“咱们医院的年轻医生培训,重操作、重流程,轻读片、轻思考。这个得改。”
他关掉工作站,看了看表:“你先下班吧。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我在医生工作站带你们看片子。先从咱们科的典型病例开始,慢慢来。”
小李眼睛红了:“林老师,谢谢您。”
“别谢我。”林念苏拍拍他肩膀,“要谢,就谢那个没被误诊的病人。”
小李离开后,林念苏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