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查账!(1 / 2)

审计署三楼会议室,周四上午八点半。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人。

主位空着,左边是审计署副署长赵明和几个处长,右边坐着纪委、公安部的相关负责人。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一份加密报告的封面,红色标题格外醒目:《关于部分市县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纸张油墨味。

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门开了。

所有人站起来。

林杰走进会议室,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没看投影,直接问:“赵署长,开始吧。”

赵明站起身,拿起激光笔:“首长,我们根据您的要求,对全国31个省份的公卫经费使用情况进行了初步核查。这是第一批发现问题的六个县的详细情况。”

幕布切换到第一页。

“东山省清河县。”赵明稳稳说道:“2022年至2024年,该县将老年人健康体检项目中的DR检查整体外包给‘康健惠民体检中心’。三年合同总金额360万元,涉及体检人次约2.4万。”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合同关键条款上。

“问题有三。”赵明说,“第一,价格虚高。公立医院单次DR检查收费60元,该中心收费150元,溢价150%。第二,资质存疑。该中心虽然名义上有医疗资质,但设备老旧,操作人员部分无证上岗。第三,关联交易。”

他切换下一页。

一张股权结构图出现在幕布上。

“‘康健惠民体检中心’的实际控制人王海,是清河县原卫健委副主任王建军的亲弟弟。王建军于2021年退休,退休前分管公共卫生工作。该公司注册于2021年10月,次月就中标了县里的体检外包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纪委副书记周强问:“中标程序合规吗?”

“表面合规。”审计署一处长接话,“公开招标,三家投标,康健惠民报价最低。但我们调取了另外两家投标公司的资料,发现都是陪标,一家在投标前三天才注册,另一家注册资本仅10万元,明显不具备承接能力。”

“围标。”周强下了结论。

“不止。”赵明继续翻页,“更严重的是,我们抽查了200份体检报告,发现其中87份存在明显问题,要么影像质量模糊无法诊断,要么检查部位不全,要么根本没有做检查却在报告上填写了正常。”

幕布上出现几张对比照片。

左边是正规医院的DR影像,肺部纹理清晰可见。

右边是康健惠民中心的影像,灰蒙蒙一片,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这种影像,医生根本无法准确判断有无肺部病变。”赵明声音沉了下来,“而根据档案,这87位老人都被标注为‘体检正常’。如果其中有早期肺癌患者,就被这样耽误了。”

林杰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

“涉及多少老人?”他问。

“87份问题报告,对应87位老人。”赵明说,“但这只是抽查比例5%的结果。如果按比例推算,三年2.4万人次中,可能有一千多位老人的体检是无效的。”

一千多位老人。

可能有一百位、两百位潜在的患者,因为一张模糊的片子,错过了早期发现疾病的机会。

林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继续。”他睁开眼睛。

第二个县,西山省临川县。

“这个县的问题更隐蔽。”赵明切换页面,“他们将慢性病管理随访服务打包给一家健康管理公司。公司派健康专员上门,量个血压、测个血糖,填张表就走。每人次收费80元,三年合同总价280万元。”

“我们暗访了三位健康专员。”审计署二处长接过话,“一个是大专刚毕业的学市场营销的,一个是原来卖保险的,还有一个是县医院清洁工的亲戚。三个人都没经过正规医疗培训,血压计用不准,血糖仪不会校准。”

幕布上播放了一段偷拍视频。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在一位老人家里量血压。

她把袖带绑在老人毛衣外面,听诊器头塞在袖带底下,装模作样听了十几秒,然后在表格上填写“125/80Hg”。

“实际上,”二处长说,“我们随后用专业设备给这位老人重测,血压是158/92Hg,属于二级高血压,需要药物干预。但就因为这次错误的测量,老人的健康档案上一直写着‘血压正常’。”

林杰的手停住了。

“这家健康管理公司,也有背景?”他问。

“有。”赵明点头,“公司法人是临川县常务副县长的外甥。副县长分管财政,公卫经费的拨付需要他签字。”

第三个县,江南省东湖县。

第四个县……

第五个县……

每翻一页,幕布上的数字和图表就多一分触目惊心。

有的县把儿童营养包采购项目,指定给某食品公司,价格比市场高30%,而该公司股东里有县教育局领导。

有的县把健康宣传栏制作项目,交给一家广告公司,一块普通的宣传栏报价8000元,是市场价的三倍。

广告公司老板是县委宣传部部长的同学。

有的县甚至把公卫经费直接挪用到办公楼装修、公务用车购置……

两个小时的汇报,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

汇报结束,赵明关上投影:“首长,初步核查的六个县,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公卫经费挪用、虚高、关联交易问题。涉及总金额超过两千万。如果全国铺开查……数字会很大。”

林杰终于开口:“有多大?”

赵明犹豫了一下:“根据以往审计经验,专项经费的违规使用比例通常在5%到15%之间。按今年公卫经费总规模1400亿计算,可能涉及70亿到210亿。”

“70亿到210亿……”林杰重复这个数字,“够多少老人做一次实实在在的体检?够多少孩子吃上营养包?够多少慢性病患者得到规范管理?”

没人回答。

“赵署长,”林杰看着他,“审计报告什么时候能正式出来?”

“一周。”赵明说,“我们正在补充证据链,特别是关联交易的资金流向。有些钱通过多层转账,流到了境外账户。”

“一周太慢。”林杰说,“三天。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要有确凿的证据,要能经得起法律检验。”

“是!”

“周书记,”林杰转向纪委副书记,“纪委什么时候介入?”

“随时可以。”周强说,“但按程序,我们需要审计提供初步证据后才能立案。”

“今天下午就立案。”林杰说,“先对清河县那个王建军采取措施。退休了就能免责?他退休前批的项目,退休后弟弟公司中标,这么明显的利益输送,还要等什么?”

周强有些迟疑:“首长,王建军退休三年了,而且他弟弟的公司是通过公开招标中标的,表面程序没问题。要动他,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那就找证据。”林杰站起身,“公安部的同志在吗?”

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副局长站起来:“在。”

“你们配合审计署,查资金流向。特别是境外账户,要一查到底。这些钱,怎么出去的,谁出去的,用到哪儿去了,我要清清楚楚。”

“明白!”

林杰走到幕布前,看着那几张模糊的DR影像。

“各位,”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们坐在这里开会,讨论的是数字,是程序,是证据。但在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指着影像:“这位老人,可能因为这张模糊的片子,错过了早期肺癌的诊断。等他咳血了、胸痛了再去医院,可能就是晚期。治疗费要几十万,家庭要拖垮,人还不一定能救回来。”

又指向另一张照片:“这位高血压老人,因为一次错误的测量,以为自己血压正常,停了药。结果可能哪天就脑出血了,瘫在床上,儿女要辞工照顾,一个家就完了。”

他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造成的。是我们让这些人伸向老百姓‘体检钱’的手,没有被及时抓住。今天坐在这里,我很惭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林杰走回座位,“这个案子,不能按部就班地办。要特办,快办,严办。我的要求就三条”

他竖起手指。

“第一,三天内完成审计报告,证据扎实,可以公开。”

“第二,纪委、公安同步介入,该控制的控制,该冻结的冻结。”

“第三,下周召开全国公共卫生服务电视电话会议,把这些案例公开曝光。不遮丑,不护短,让所有人都知道,国家的钱,老百姓的救命钱,谁动,谁就要付出代价。”

赵明问:“首长,公开曝光……会不会影响地方稳定?有些县可能……”

“就是要影响。”林杰打断他,“不让一些人疼,不让一些人怕,这种歪风就刹不住。今天动‘体检钱’,明天就敢动‘救命钱’。民生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他看向周强:“周书记,你还有顾虑吗?”

周强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没有了。纪委马上成立专案组,我亲自牵头。”

“好。”林杰合上笔记本,“散会。三天后,还是这个会议室,我要看到结果。”

走出审计署大楼,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沈明跟在后面,小声说:“领导,刚才会议期间,东山省省委书记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想跟您解释清河县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