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站在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里,握着手机,电话里医务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卫健委领导来了,点名要见你!”
“该不会是你爸那边出什么事了?”张涛压低声音问,眼神里透着担忧。
陈建国主任已经穿上外套:“别慌,我陪你去。”
两人快步穿过医院走廊。
清晨的医院已经开始忙碌,护士推着发药车,家属提着早餐,保洁员在拖地。
行政楼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空中连廊。
“陈老师,卫健委领导怎么会突然找我?”林念苏边走边问,“还这么急。”
陈建国眉头微皱:“两种可能。一种是好事,你刚通过主治评审,又在你爸推动的‘医防融合’试点上表现积极,领导想见见你,算是鼓励。”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陈建国顿了顿,“就不好说了。医院最近事多,纪委刚查完采购案,又曝出药剂科的问题。有人想借题发挥,也不是不可能。”
林念苏心头一沉。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门口,医务处赵副处长已经在等着了。
看到陈建国也来了,他愣了一下:“陈主任,您这是……”
“我陪念苏过来。”陈建国语气平静,“他是我们科的医生,我这个主任在场,合情合理。”
赵副处长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左边是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的王处长,林念苏在医院的会议里见过几次。
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是秘书或工作人员。
“林医生来了。”王处长站起身,“这位是卫健委张副主任。”
张副主任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坐。”
林念苏和陈建国在对面坐下。
赵副处长关上门,坐在靠门的位置。
“林念苏医生,”张副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直接说正事。我们正在推进‘医防融合’试点,你们医院是第一批试点单位。根据试点要求,需要选派一名临床医生,到卫健委挂职锻炼半年,负责协调医院和疾控中心的数据对接工作。”
他抬起头,看着林念苏:“经研究,决定选派你去。”
林念苏愣住了。
挂职?去卫健委?
“张主任,念苏刚通过主治医师评审,正是临床成长的关键期。”陈建国先开口了,“去卫健委挂职半年,会严重影响他的临床技能提升。而且他是肝胆外科医生,和数据对接工作专业不对口啊。”
“陈主任说得有道理。”王处长接话,“但这次挂职有特殊考虑。‘医防融合’试点是国家重点推动的工作,林副总亲自抓。我们需要既懂临床、又理解政策、还能协调各方的医生。林念苏医生在评审时对‘医防融合’的理解很深刻,而且……”
他顿了顿:“他在临床一线,能代表医生的声音。试点能不能成功,关键看医生买不买账。他去挂职,有助于政策落地。”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挂职期间,待遇怎么算?”陈建国问。
“原工资待遇不变,卫健委每月额外发放挂职补贴。”张副主任说,“挂职期满后,根据表现,可以在卫健委安排相应岗位,也可以回医院。对个人发展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机会?林念苏心里冷笑。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把他从临床调走,挂个虚职,半年后回来,手术技能荒废,在科室的地位也会边缘化。
而且“根据表现安排岗位”,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打发到闲职上去。
“张主任,我能问个问题吗?”林念苏开口。
“你说。”
“这个决定,是卫健委党组会议研究的,还是哪位领导个人提议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副主任脸色微沉:“林医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念苏不卑不亢,“如果这是组织决定,我服从安排。但如果这是某些领导个人的想法,我想知道理由。”
“你……”
“张主任,”陈建国打断,“念苏说得对。这么重要的人事安排,应该走正规程序。医院这边还没接到正式文件,也没有党委会讨论。您今天来,是代表组织正式谈话,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张副主任和王处长对视一眼。
最终,王处长清了清嗓子:“这样吧,林医生先考虑考虑。挂职是好事,很多医生想去还去不了。你年轻,有发展潜力,不要错过机会。”
“谢谢领导关心。”林念苏说,“但我刚当上主治医师,想先把临床基础打牢。卫健委的工作,可以派更合适的同志去。”
“林念苏!”张副主任声音提高,“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你不要不识抬举!”
会议室里火药味一下子浓了。
陈建国正要说话,林念苏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刚听说卫健委要调你去挂职。你自己怎么想?”
林念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我不想去。他们想把我调离临床。”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如果不去,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得罪人,以后在医院不好过。”
“如果去呢?”
“半年后回来,手术都不会做了。”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约半分钟后,新短信来了:“我教你两句话。第一句:根据《执业医师法》,医师主要执业机构变更,需经本人同意。第二句:根据国家卫健委《关于加强年轻医师临床能力培养的指导意见》,主治医师前三年应以临床实践为主。”
林念苏盯着这两句话,心里一亮。
他抬起头,看向张副主任:“张主任,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根据《执业医师法》第二十三条,医师变更主要执业机构,应当经本人同意。我目前在医院执业,如果去卫健委挂职,属于执业机构变更,我有权不同意。”
张副主任脸色变了。
“另外,”林念苏继续说,“根据国家卫健委《关于加强年轻医师临床能力培养的指导意见》,主治医师获得资格后的前三年,应以临床实践为主,原则上不安排长期离岗培训或挂职。我昨天刚通过主治评审,现在去挂职,不符合国家政策导向。”
两句话,有理有据,把对方的借口全堵死了。
王处长赶紧打圆场:“林医生,政策是政策,实际是实际嘛。挂职也是培养……”
“王处长,”陈建国开口了,“国家政策就是最大的实际。念苏说得对,他刚当上主治,应该以临床为主。而且我们科现在人手紧张,他是骨干,调走半年会影响科室工作。这事,医院党委也不会同意。”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僵住了。
张副主任盯着林念苏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林医生政策水平很高嘛。看来林副总家教有方。”
这话阴阳怪气。
林念苏平静回应:“张主任过奖了。我只是个医生,按规章制度办事。”
“行,那今天先这样。”张副主任站起身,“挂职的事,我们再研究。不过林医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年轻人不要太固执。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谢谢领导提醒。”林念苏也站起来,“但我认为,医生的机会在手术台上,在病人床边。其他地方,我不感兴趣。”
张副主任脸色铁青,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念苏和陈建国。
“念苏,你刚才那两句话……”陈建国看着他,“是你爸教的?”
“嗯。”林念苏点头,“我爸说,做事要讲规矩。规矩之内,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陈建国笑了:“像你爸。当年他在省医,也是这么跟领导说话的。不过念苏,你今天得罪了张副主任,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我不怕。”林念苏说,“陈老师,我就想好好当个医生。他们要是因为这个找我麻烦,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好!”陈建国拍拍他肩膀,“走,回科室。今天还有两台手术,你当一助。”
回到肝胆外科,张涛赶紧凑过来:“怎么样?什么事?”
林念苏简单说了。
“我靠,这是明摆着整你啊!”张涛骂道,“什么挂职锻炼,就是把你调走,让你边缘化。这些人真够阴的!”
“没事,我拒绝了。”
“拒绝了?”张涛瞪大眼睛,“他们能罢休?”
“不罢休又能怎样?”林念苏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国家政策摆在那里,他们总不能硬来。”
正说着,科里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