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医保局谈判室。
林杰坐在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
画面里,谈判桌两侧坐着四个人:
医保局谈判代表穆安娜,三个企业代表。
桌上摆着名牌:某跨国药企,谈判药品:诺西那生钠,适应症:脊髓性肌萎缩症。
周明华在旁边小声汇报:“首长,这个药是治疗SMA的,以前一针70万,一年要打6针。去年我们谈下来一针3.3万,今天这个是新适应证拓展,企业想重新谈。”
林杰点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穆安娜四十出头,短发干练,说话不急不缓:“各位,规则都清楚了吧?两次报价机会,如果两次都达不到我们的底价的1.15倍,谈判终止。”
企业代表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点点头:“清楚。”
“那好,请拆信封。”
穆安娜当众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价格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企业代表深吸一口气:“我们第一次报价,每支元。”
穆安娜摇头:“高了。”
“穆老师,这个价格已经比去年降了15%。”企业代表语速快起来,“我们考虑到新适应证的患者群体更小,研发成本摊销……”
“我知道。”穆安娜打断他,“但你们也知道,去年你们卖了多少支?三千多支。今年呢?翻了一倍。销量上去了,成本下来了,价格是不是该再往下降一降?”
企业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穆安娜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第二次机会。你们出去商量一下,十分钟后继续。”
企业代表起身,带着两个人出去了。
观察室里,林杰问周明华:“底价多少?”
周明华凑过来:“两万一。”
林杰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十分钟后,企业代表回来,脸色比刚才凝重。
“穆老师,我们第二次报价,两万五。”
穆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不容易,研发投入大,市场推广难。但你们知道这个病的患者是什么人吗?大部分是孩子。一针两万五,一年六针就是十五万。普通家庭,掏得起吗?”
企业代表低下头。
“我给你们看个东西。”穆安娜从旁边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监控画面拉近,林杰看清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大大地看着镜头。
“这个孩子,叫小雨,三岁,SMA患者。”穆安娜说,“她妈妈给我写了封信,说家里为了给她看病,把房子卖了,爷爷奶奶去捡破烂,爸爸一天打三份工。去年药降价了,他们以为看到了希望。结果今年你们说要重新谈,她妈妈吓得一夜没睡。”
她顿了顿:“你们说,这个价,我能不能同意?”
企业代表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穆老师,我们……”
“我还没说完。”穆安娜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们医保局测算的底价。按规矩,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数字。但我要说一句,每一个小群体,都不应该被放弃。”
她看着企业代表:“你们回去想想,这个药,是拿来救命的,不是拿来赚钱的。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企业代表愣住了:“穆老师,这就……”
“今天不签了。”穆安娜站起身,“你们回去好好想。想通了,三天内给我答复。想不通,明年再来。”
企业代表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收起材料走了。
观察室里,林杰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这个代表,叫什么?”他问。
“穆安娜,重庆市医保局价格招采处处长。”周明华说,“去年抽调到国家局的,今年是她第一次参加国家谈判。”
“有水平。”林杰说,“懂政策,懂人心。”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谈判室。
这次是个国内药企,谈判药品是治疗戈谢病的国产新药。
企业代表是个年轻人,看着比刚才那个紧张得多。
“第一次报价,一年治疗费用十八万。”他说。
谈判代表是个中年男人,姓李,国家医保局的老人。他摇头:“太高了。”
“李老师,我们已经比进口药便宜一半了。”年轻人急了,“进口药一年三十六万,我们十八万,降了50%!”
“我知道。”李代表不紧不慢,“但你们算过没有,全国戈谢病患者多少人?不到五百人。十八万一年,医保基金要掏多少?你们这个药,能进医保,靠的是国家政策对罕见病的倾斜。但倾斜归倾斜,基金就那么多,不能全砸你们这儿。”
年轻人沉默了。
李代表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测算的底价。你们回去好好算算账,看这个价能不能接受。能,三天内签约。不能,明年再来。”
年轻人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李老师,能不能给个大概的数?”
李代表笑了笑:“规矩你知道的,不能。但我说一句,你们这个药,是国内首个,有政策支持。但支持不是无限度的。回去好好想想。”
年轻人站起身,鞠了个躬,走了。
林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周局长,像这样的国产罕见病新药,全国有多少?”
周明华想了想:“十几个吧,主要集中在肿瘤、罕见病领域。研发投入大,市场小,企业压力很大。”
“那怎么平衡?”林杰问,“一边要降价,一边要鼓励创新。”
周明华苦笑:“这就是谈判的难处。降狠了,企业没动力研发;降少了,医保基金受不了。所以我们这两年一直在探索‘分层谈判’,对真正有创新的药,适当放宽价格;对-too类的,严一点。”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谈判全部结束。
林杰走出观察室,穆安娜正好从另一个门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首长。”她赶紧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