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补课(1 / 2)

天快亮了。

林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扫街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吴正华发来信息:“首长,刘成栋刚才亲自带着女婿到纪委了。王建国交代,近三年经手的违规收费总计四百六十多万,其中一百多万转给了刘成栋的侄子那个公司。刘成栋女儿名下的八十多万,她说不知道来源,但账户是她本人开的。”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回复道:“依法办。”

放下手机,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二十。

睡不着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省一招的院子里路灯还亮着,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窗户已经亮起灯,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那些窗户后面,有没有实验中学的学生?有没有交了四千五研学旅行的家长?

七点半,沈明敲门进来。

“首长,早餐在楼下,还是送上来?”

“下去吃。”林杰穿上外套。

餐厅里人不多,几桌散客。

林杰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教育部刘建平打来电话。

“首长,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刘建平小声说,“昨晚我们值班室接到好几个电话,都是家长投诉双减后补课没减少,反而更贵了。有说一对一一小时收八百的,有说住家家教一个月两万的,还有说托管班偷偷补课被发现了不认账的。”

林杰放下筷子。

“刘部长,你说的这些,有具体案例吗?”

“有。”刘建平说,“江东省城就有好几起。我刚才让人整理了一份材料,已经发沈明微信上了。”

“好,我看完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林杰点开沈明转发来的材料。

第一页,江东省上报的《关于近期学科类培训隐形变异问题的情况专报》。

标题

他往下看。

“近期,我省多地出现学科类培训隐形变异新动向,主要表现为以下几种形式:

一、一对一住家教师。部分家长通过中介平台,聘请在校大学生或离职教师上门授课,以家政服务、家教陪伴名义规避监管。收费标准大幅上涨,一对一小学阶段每小时300-500元,初中阶段500-800元,高中阶段800-1200元。部分家庭甚至聘用全职住家教师,月薪2-5万元不等。

二、托管班变异。部分托管机构以课后托管、寒暑假托管为名,实际进行学科类辅导。检查时声称只托管不补课,但家长反映老师会讲题、有作业辅导。

三、素质拓展打擦边球。部分艺术、体育类培训机构,在培训间隙穿插学科内容,或以思维训练、阅读提升等名义变相补课。

四、众筹私教。几个家庭联合聘请教师,轮流提供场地,以朋友聚餐、家庭聚会名义组织补课,隐蔽性极强。

五、线上培训转入地下。部分培训机构关闭实体店后,转战微信群、QQ群,通过视频会议软件授课,难以追踪。”

材料后面附了几个典型案例。

案例一:江东省城某高档小区,有家长聘请某师范大学在校生住家辅导孩子功课,包吃包住,月薪一万八。该学生白天在孩子上学时自由活动,晚上和周末辅导作业、讲解习题。

案例二:某托管机构在居民楼内办学,门口招牌写着“安心托管”,内部有教室四间,学生三十余人。检查时机构负责人称只托管不补课,但家长反映每天都有作业辅导,周末还讲新课。

案例三:某家长群内,有组织者发起寒假冲刺班,以众筹形式聘请某重点中学退休教师,在组织者家中上课,每人收费五千,共招收学生八人。

林杰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出神。

沈明小心翼翼地问:“首长,这个情况……”

“吃完饭再说。”林杰拿起筷子,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八点半,车子驶出省一招,往江东省教育厅开。

路上,林杰又翻了一遍那份材料。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近三个月江东省受理的隐形变异培训投诉统计。

一共两百三十七起,已查实的九十八起,正在核查的八十九起,还有五十起因为证据不足无法认定。

查处率不到一半。

林杰把手机递给沈明:“给刘建平回话,让他通知教育部相关司局,下午两点视频开会。另外,请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的同志也参加。”

“好。”

九点整,车子停在教育厅门口。

周华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林杰下车,快步迎上来:“首长,欢迎来我厅指导工作。”

林杰握了手,没多说话,直接往里走。

会议室里,教育厅相关处室负责人已经到齐。

桌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林杰摆摆手:“把这些撤了,上白开水。”

周华赶紧让人撤掉。

林杰坐下,看着在座的人。

“今天来,就一件事,双减之后,那些隐形变异的培训,你们知道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基础教育处处长张立新先开口:“首长,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抓。最近一个月,全省查处了四十多起隐形变异培训,取缔了一批无证机构,约谈了一批违规人员……”

“查处率多少?”林杰打断他。

张立新一愣:“这个……我们还在统计。”

“我替你说。”林杰翻开那份材料,“近三个月投诉两百三十七起,查实九十八起,查处率百分之四十一。剩下的,要么证据不足,要么查不下去。”

张立新低下头。

林杰看向周华:“周厅长,你说说,为什么查不下去?”

周华苦笑:“首长,难。这些隐形培训,隐蔽性太强。一对一在家教家里,住家教师吃住都在雇主家,众筹私教轮流换地方。我们去查,人家不开门,或者开了门说亲戚聚会,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破门而入吧?”

“那就没办法了?”林杰问。

“也不是没办法。”周华说,“我们现在主要靠举报线索。但举报人大多是邻居,怕得罪人,不愿意实名。没有实名举报,取证很难。还有就是家长不配合,明明孩子在那儿补课,家长非说是朋友家孩子来玩,我们能怎么办?”

林杰点点头,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发来信息:“爸,昨晚我下基层,我们科收了个初三学生,熬夜补课晕倒了,脑出血,现在还在ICU。家长说是上一对一刚下课,走到医院门口就倒了。”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他回复:“全力抢救。”

发完,他抬起头。

“周厅长,我给你们讲个事。”他说,“昨晚,江东省人民医院收了个初三学生,熬夜补课晕倒了,脑出血,现在还在ICU。家长说是上一对一刚下课,走到医院门口就倒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这个学生,就是你们江东省的。”林杰看着在座的人,“他上的那个一对一,就是你们查不下来的隐形培训。”

没人说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教育厅大院里停着几十辆车。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你们说查不了,我理解。”他转过身,“但我问你们,如果那个孩子救不过来,谁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告诉你们谁负责。”林杰说,“那个一对一的老师负责,那个家长负责,但最后,我们这些管教育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走回座位,坐下。

“周厅长,你刚才说,没有实名举报,取证难。那我问你,那些住家教师,住的是谁家?那些‘一对一’,教的是谁家孩子?家长不配合,为什么?”

周华想了想:“因为……怕孩子掉队。别的孩子都在补,自己不补,心里没底。”

“对。”林杰点头,“所以根子在哪?根子在家长的焦虑。家长为什么焦虑?因为升学压力,因为评价标准,因为社会观念。这些不解决,光靠查,查得完吗?”

他顿了顿:“但查不完,就不查了吗?那个在ICU的孩子,等得起吗?”

周华低下头。

林杰看向张立新:“张处长,你们最近查处的那些案例,有典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