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柳树沟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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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苏靠在车厢门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父亲发来的那个村名:青县,柳树沟村。

从江东省城过去,先坐高铁到青县县城,再换乘两趟班车,最后还得走七八里山路,全程五个多小时。

手机又震了,父亲发来信息。

“明天早上六点,省一招门口集合。带件厚外套,山里冷。”

林念苏回复:“好。”

收起手机,他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那个脑出血的孩子,那张成绩单,那行“再坚持三个月”的小字。

还有父亲那句话:“去看看农村的孩子,他们需要什么,缺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林念苏背着个双肩包,站在省一招门口。

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六点整,一辆普通中巴车驶出来,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沈明探出头:“念苏医生,上来。”

林念苏上车,看到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翻着一份材料。

“爸。”

林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林念苏在对面坐下。

车上还有几个人,教育部的一个处长,卫健委的一个主任,都冲他点点头。

车子启动,驶出省城。

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始进山。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颠簸得厉害。

林念苏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看着窗外。两边的山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梯田,种着玉米。

房子都是土坯的,低矮破旧。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停下来,前面没路了。

“首长,到了。”沈明回过头,“柳树沟村就在前面,得走进去。”

众人下车,林念苏环顾四周,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大多是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瓦房。

最显眼的是一栋白墙灰瓦的新房子,墙上刷着“柳树沟村卫生室”几个大字。

林杰指了指那个方向:“先去那儿。”

一行人往村里走。

路上遇到几个背着背篓的老人,看到他们,好奇地打量几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路。

卫生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陈医生。”林杰走进去。

老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您是……上次来过的那个领导?”

林杰点头,在诊疗床边坐下:“陈医生,今天我带个人来,想让他看看您这儿的情况。”

他指了指林念苏:“我儿子,在协和当医生,在咱们省人民医院下基层。”

陈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可是大医院。来,坐坐坐。”

林念苏在父亲旁边坐下,环顾四周,药柜、诊疗床、血压计,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妙手回春”“医德高尚”,落款都是好几年前的。

“陈医生,您在这儿干多少年了?”林念苏问。

“四十三年。”陈德明说,“从二十岁干到现在,六十七了。”

“每天看多少病人?”

“平时没几个,三五个人。农忙时候更少。”陈德明苦笑,“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高血压、糖尿病、腰腿疼,就是这些慢性病。”

林念苏点点头:“能处理得了吗?”

“处理得了也得处理,处理不了也得处理。”陈德明说,“村里就我一个医生,我不干谁干?”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从卫生室出来,林杰带他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小就在旁边,也是新盖的楼,三层,看着不错。

但操场是土的,坑坑洼洼,篮球架锈得只剩两根铁杆。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玩,看到生人,停下来好奇地盯着。

林杰走过去,蹲下来问:“小朋友,你们平时上体育课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挠挠头:“啥是体育课?”

“就是老师带你们跑步、打球什么的。”

“没有。老师说要考试,不让我们玩。”

另一个大点的孩子接话:“有体育课,但老师让我们自己玩。没有老师教。”

林杰站起来,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没说话。

林念苏站在旁边,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眼神,好奇、胆怯、又带着点渴望。

村支书老陈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领导,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林杰说,“就想随便看看。”

老陈搓着手,赔着笑:“那去村委会坐坐?喝口水?”

林杰点头。

村委会也是新盖的,两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

众人坐下,老陈忙着倒水。

林杰摆摆手:“别忙了,坐下聊聊。”

老陈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村里多少人口?”林杰问。

“七百多,但常住的不到四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孩子有多少?”

“六十多个,都在村小上学。”

“老师呢?”

老陈叹了口气:“老师有五个,三个是代课的,两个是特岗的。特岗的三年期满就要走,留不住。”

林杰看着他:“为什么留不住?”

“待遇低啊。”老陈实话实说,“特岗教师一个月三千多,在村里花不出去钱,可存不下来。人家年轻人,谁愿意一辈子待在山沟沟里?”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从村委会出来,林念苏跟着父亲往村口走。路上,他忍不住问:“爸,特岗教师我略有所闻,但具体是什么?”

“国家为了补充农村教师,设立的一个专项计划。”林杰说,“大学毕业生去农村教书,服务三年,期满后考公务员、考研有优惠政策。”

“那三年期满之后呢?”

“大部分走了。”林杰说,“留下来的,不到三成。”

林念苏沉默了。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那几个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那栋新盖的卫生室,还有那个六十七岁的老村医。

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带他来了。

回程的车上,林念苏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村子一个接一个。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孩子的眼神,老村医的背影,村支书叹气时的表情。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

林杰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他:“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念苏想了想:“那个村小,没有体育老师。那些孩子,连体育课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杰点头。

“那个卫生室,只有一个老村医。”林念苏继续说,“他干不动了,就没人了。”

林杰还是点头。

“还有那些孩子。”林念苏声音低下去,“他们长大了,能干什么?出去打工?像他们父母一样?”

林杰看着他。

“爸,如果那个村小有好的老师,那些孩子会不会不一样?”林念苏问。

林杰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道那个脑出血的孩子,是哪儿来的吗?”

林念苏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