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江东省纪委会议室。
灯光白得刺眼,长条桌上摊着一摞刚调来的账目。
省纪委副书记张建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的沈明。
“沈处长,这个家委会的账,有问题。”
沈明往前探了探身:“多大问题?”
张建民翻开账本,指着几行数字:“实验中学家委会,过去两年一共收了家长‘自愿捐赠’八百七十万。其中,四百二十万用在了那批智能椅上,剩下的四百五十万,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对。”张建民翻到后面,“家委会的账目,只有收入,没有支出明细。这四百五十万,就挂在‘其他支出’里,没有任何票据。”
沈明眉头皱起来:“家委会的负责人是谁?”
“会长叫赵玉琴,四十五岁,开着一家贸易公司。”张建民递过一张照片,“她丈夫是周建国校长的大学同学,两家关系很近。赵玉琴的公司,主要代理教育设备,和‘智享未来’公司有长期业务往来。”
沈明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一个烫着卷发、穿戴讲究的女人,站在一辆奔驰车前,笑得很得意。
“智享未来”的法人代表吴某,和之前那个环保科长的小舅子是大学同学,这个链条,已经串起来了。
张建民继续说:“我们还查到,赵玉琴的公司,去年给‘智享未来’转过三笔款,一共一百八十万。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预付款’。但‘智享未来’那边,没有对应的发货记录。”
沈明抬起头:“钱去哪了?”
张建民摇头:“还在查。但有一个线索,赵玉琴的丈夫,去年底换了一辆保时捷,一百多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明站起来:“这些材料,首长要看。另外,有没有家长反映过问题?”
张建民点头:“有,我们找到了三个家长,都说私下跟家委会提过意见,但没几天就有人上门‘做工作’。”
“什么工作?”
“一个家长说,他刚在家长群里质疑椅子太贵,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到他单位,说他儿子在学校表现不好,建议转学。另一个家长,是开小超市的,质疑之后,消防、工商接连上门检查,查出点小问题,罚了两万。”
沈明眼神冷下来。
“威胁?”
“对。”张建民说,“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话。”
江东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林念苏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
十六岁的男孩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下午冲进学校那个,握着儿子的手,一动不动。
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小声说:“林医生,刚抽的血,转氨酶又高了,现在五百六。”
林念苏点点头,走进去。
孩子妈抬起头,眼圈红肿:“医生,我儿子会好吗?”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的脸。
“会。”他说,“但需要时间。”
女人点点头,又低下头,握紧儿子的手。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实验中学的楼顶亮着灯,像个巨大的广告牌。
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电话。
“念苏,我刚拿到更多的数据。那批椅子,不止实验中学一家。全省有七所学校采购了同一家公司的产品,都是通过家委会‘募捐’的形式。总金额超过两千万。”
林念苏心里一沉。
“妈,那七所学校在哪?”
“分布五个市。”苏琳说,“我发给你。你那边,让疾控的人去查那些学校的孩子,看有没有类似症状。”
挂了电话,林念苏点开母亲发来的地图。
七个红点,散落在江东省各地。
他看着那些红点,想起那个十六岁男孩的脸。
两千万。
七所学校。
多少个孩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政府小会议室。
林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摞账目、苏琳的数据分析、还有省纪委连夜整理的调查报告。
张建民正在汇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以赵玉琴为核心的家委会,实际上是周建国用来收钱的‘白手套’。家长的钱通过家委会转给‘智享未来’,‘智享未来’再通过虚假采购,把钱回流到赵玉琴的公司,以及周建国本人的账户。”
林杰翻着材料:“周建国拿了多少?”
“目前查到三笔,一共六十七万。”张建民说,“但这才刚开始。赵玉琴的账目不全,我们怀疑还有更多。”
林杰抬起头:“赵玉琴人呢?”
“昨晚被我们请来了,正在问。”张建民顿了顿,“但她的态度很强硬,说自己只是配合学校工作,没有拿一分钱。那些转账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林杰冷笑一声。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明走进来,在林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杰眉头一皱。
“让她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讲究,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正是赵玉琴。
她走到林杰面前,挤出笑容:“首长,我是来主动说明情况的。”
林杰看着她:“说。”
赵玉琴清了清嗓子:“家委会的事,我确实经手了。但那些钱,每一笔都是家长自愿捐的,用在孩子身上。我的公司,和‘智享未来’是正常业务合作,没有任何问题。那些转账,是我公司向他们采购设备的预付款,后来设备没按时到货,钱就退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入账。”
林杰没说话,看着她。
赵玉琴继续说:“至于家长反映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可能有个别人误会了。我们家委会,都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林杰开口了,“那个住院的孩子,肝功能损伤,也叫做为了孩子好?”
赵玉琴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恢复:“那个……可能是意外。椅子都是合格产品,有质检报告的。”
“质检报告是送检的样品,和实际供货不是一批。”林杰盯着她,“赵会长,你再说一遍,那些钱去哪了?”
赵玉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张书记,继续查。”他背对着众人,“查赵玉琴的公司账目,查她的银行流水,查她丈夫那辆保时捷的钱从哪来的。还有那些被威胁的家长,找出来,让他们写材料。”
张建民点头。
赵玉琴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林杰转过身,看着她。
“赵会长,你知道诬告陷害,是什么罪吗?”
赵玉琴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首长,我……我也是被逼的!周校长让我这么干的!他说他姨父是陈主任,没人敢查!”
林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陈主任?陈国栋?”
赵玉琴拼命点头。
林杰没再说话,对沈明挥了挥手。
沈明上前,把赵玉琴扶起来,带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张建民看着林杰:“首长,陈国栋那边……”
林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查。”他说,“不管是谁,查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