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泉水就在眼前,水面如镜,倒映着头顶那层青灰色的光晕。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停下脚步,掌心再次贴向地面。泥土温软,灵气脉动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有节奏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泉眼,也不是天然形成的灵脉,而是某种被守护多年的东西。
小七跟在他右后方,脚步放得极轻。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进竹篓,摸了摸里面剩下的几包草药粉末。青绫也落了下来,恢复成腾蛇形态,鳞片泛着淡淡的青光,尾巴轻轻卷住青禹的小腿,传递出一丝安稳的气息。
就在这时,古树根部的裂缝微微一颤。那只玉髓般的鹿首缓缓探出,独角流转着极淡的绿光。它不再像先前那样戒备,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青禹身上,随后转身,朝林中缓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青禹明白了。这是要带路。
他站直身体,对小七和青绫点了点头,三人便跟了上去。脚下的土地渐渐发生变化,原本湿润的苔藓被一层微光覆盖,地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藤蔓缠绕而成的阵法。每踏一步,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涟漪,灵气随之涌动,带着轻微的阻力。
青禹放慢脚步,双掌再次贴地。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推进,而是让自己的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渗出,如同树根在土中缓慢延伸。这股力量温和而稳定,不带攻击性,也不急于求成。小七见状,默默从竹篓里取出几株刚采的山葱草和野茯苓,轻轻放在光纹交汇的地方。那些草药虽普通,却是她一路捡来的,带着荒野的气息和她的体温。
青绫伏低身体,额头轻轻触碰地面,释放出一丝腾蛇本源的气息。那气息清冽如晨露,与青禹的木系灵力、小七带来的药香交织在一起,缓缓融入地底。
片刻后,地面的光纹逐渐柔和下来,原本隐隐作痛的神识也恢复清明。路径开启了。
他们继续前行。越往里走,空气越润,呼吸间仿佛能尝到一丝甘甜。两旁的老树生得奇特,枝干扭曲却生机勃勃,树皮上爬满发光的藤蔓,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上方的天空。偶尔有光点从叶隙间飘落,像萤火,却又比萤火更沉静。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开阔地。正中央是一池泉水,比外面看到的更加深邃。池水呈半透明的青绿色,表面浮着一层薄雾,水底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粒缓缓旋转,如同星河倒悬。四周长满了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的叶片晶莹如琉璃,有的花瓣边缘泛着金边,在微光下轻轻摇曳。
灵兽首领站在池畔,独角轻点水面。一道虚影浮现出来——千年前的大地龟裂,焦土千里,唯有一处山谷底部,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年复一年,散逸于天地间的残余灵气被这株植物吸引,慢慢汇聚,最终凝成泉眼。后来植物枯萎,根系化泥,但它的“意”还在,仍在吸收、储存、孕育。
“此非天赐,”一个声音直接传入脑海,不是言语,却清晰可辨,“乃众生愿力所凝。凡路过者,若有善意,便会留下一丝气息;若有希望,便会洒下一缕念想。积千年而不散,遂成此泉。”
青禹静静听着,心头一震。原来这不是自然造化,而是无数生灵共同托举的结果。它不属于谁,却属于每一个愿意相信春天还能再来的人。
他盘膝坐下,离泉边三尺远。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目调息。医修的习惯让他格外谨慎——再好的药,用错了法子也会伤身;再纯净的灵气,贸然吸纳也可能反噬经脉。
他深呼吸三次,将注意力沉入体内,如同诊脉时感知气血运行。然后才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触水面。
刹那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那感觉不像冲击,倒像是久旱的土地突然迎来春雨,每一寸经络都在无声地舒展。但他很快察觉不对——这股力量太过精纯,来得太快,稍有不慎就会冲垮防线。
果然,胸口开始发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与此同时,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父母将他推入地道前的眼神,雪夜里奔逃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夜青霜城燃起的火光……那些早已压下的记忆,此刻竟随着灵气一同翻涌上来。
他咬牙,没有撤手。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陷阱,而是道心的考验。若连这点痛都承受不住,若连过去的影子都不敢面对,谈何护一方清净?
于是他换了个方式。不再想着“吸纳”,而是把这股灵气当成病人,自己是医者。他放缓呼吸,引导气流如施针般一点点疏通阻塞的经络,哪里滞涩就停下来梳理,哪里胀痛就以自身灵力包裹减缓。这个过程很慢,但他不在乎速度。就像当年在百草阁熬药,火候到了,药性自然出来。
渐渐地,疼痛减轻了。心绪也稳了下来。那些画面依旧存在,但他已能平静地看着它们,如同翻阅一本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