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中石阶还泛着夜里的潮气。青禹推开药房门,手里拿着昨日用过的练习纸,一张张摊开在桌上对内容。小七蹲在柜前整理银针模型,把歪了的红绳重新系好。青绫站在院角,藤蔓从袖口探出,轻轻托起晒匾边缘翘起的一角,压平后收回手,转身进了堂屋。
门轴响动,三个少年提着竹篮走进来,脚步比昨日稳了些,但脸上少了初来的兴奋劲儿。年长的那个把篮子放在门槛边,低头拍了拍裤脚的尘土,没说话。小个子孩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指节微微发白。
青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手中的纸。“来了。”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一样。
“来了。”年长少年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同伴走到堂屋中央站定。
“昨天回去练了吗?”青禹问。
“练了。”三人齐声答,语气里却有些迟疑。
他点点头,走到墙边取下三张新绘的草药图,贴在东墙上原先挂经络图的位置。纸是粗麻纸,墨迹未干,画的是金银花、薄荷、甘草三种药的枝叶与根茎,旁边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性味归经。
“金银花,夏初开花,先白后黄,成双开。”他指着图说,“你们后山老藤上的那种,就是它。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记住——不是所有白花都叫金银花,得看是不是两朵并生。”
小个子孩子抬起头:“我……我记得那个。”
“好。”青禹转向薄荷,“夏日敷额清凉的就是它。辛凉,疏散风热。但脾胃虚寒的人不能多用,否则会拉肚子。”
年少者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
“甘草呢?”青禹又问。
“调和诸药,像和事佬。”另一个少年抢着答,“百药之王,又叫‘国老’。”
“不错。”青禹看了他一眼,“可有人把甘草当成薄荷写进笔记?”
三人一怔。年少者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翻自己的纸,果然看到一页上写着“薄荷:味甘微甜”,旁边还画了个小圈。
“是我……记混了。”他声音很小。
“没关系。”青禹没责备,只是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甘”“辛”二字,“一个入口就知。甘是甜,辛是辣凉。下次闻一闻,就不会错。”
少年抿了抿嘴,用力点头。
接着是针灸练习。稻草人已摆在院中空地,胸口画着合谷、足三里、内关三个红点。青禹取出那套铁丝磨的银针模型,分给每人一根。
“今天还是练手感。”他说,“闭眼,摸自己合谷穴。”
三人依言闭眼,手指在手背上摸索。年长少年下手太急,按到了虎口边缘,疼得皱眉。小个子孩子动作轻,试了几次才找到凹陷处。
“对,就是这里。”青禹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手腕,“肌肉自然陷下去的地方,别硬掐。”
等他们都找准位置,便开始往稻草人身上插针。年少者第一针偏了半寸,扎在标记外侧。第二针倒是准了,可手一抖,模型歪斜落地。他赶紧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年长少年一口气连插三针,结果最后一根把稻草人的布衣扯破了线。他盯着那道裂口,半天没说话。
青禹没出声,只让他们停下,重新排队再练。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的影子变短。练习节奏慢了下来,没人说话,只有针模型碰地的轻响。小个子孩子握着针,迟迟不敢出手。年少者坐在台阶上,低头翻自己的笔记,一页页来回看。年长少年站在稻草人前,盯着那三个红点,眉头拧着。
小七见状,放下手里的竹篓走过来。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她打开其中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柴胡:性寒,味苦——误作黄芩”,旁边还画了个哭脸。
“我也记错过。”她说,声音不大,却让三人都抬起了头,“煎糊了三锅汤,被阿爷敲了一拐杖。”
少年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也被打过?”年少者问。
“打是轻的。”小七哼一声,“后来我自己采药补上,晒干切片,整整一个月没吃肉。”
大家笑得更响了些。连一直沉默的年长少年嘴角也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