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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的甜。酵母的微酸。还有一点点盐的味道。
她嚼着,看着那五张图。画满了的,标满尺寸的,写满符号的。
还不够。
她又拿起铅笔。
第六张图。注意力分流机制细节。她画了后臂盒内部的以太共振回路,画了它与目标产生微弱反射的原理。标上:操作者只需“想到”目标,后臂盒即可自动维持追踪。
第七张图。分频计算原理。她用波形图表示四个职能对应的以太频率。主频输入,分频输出。它们之间的谐波关系,用数字标在旁边。标上:利用谐波关系分解频率,降低操作者脑力负担。
第八张图。热力学缓冲机制。她画了冷却液结晶层的相变过程。常温下的凝胶状态。高温下的微晶结构。吸热反应的过程。缓慢冷却后的恢复。标上:狂暴以太能不直接冲击肉体,先转化为热能,再由结晶层吸收。
她画着画着,天已经亮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先照到木箱的角,然后照到那叠纸,照到她握笔的手上。
她没有抬头。
第九张图。各模块之间的时序配合。她用时间轴画出启动、施术、冷却的全过程。每个职能的起止时间,以太流量的变化曲线,导线温度的波动范围。标上:全过程术师需输入以太,但无需考虑量与质,只要大于施法最低能量标准。
第十张图。故障保护机制。她画了过热保护,过载保护,模块失效时的自动隔离。标上:任一模块故障,主机可自动重新分配职能,维持最低限度施术能力。
她画着,铅笔的铅芯磨短了一截。她用小刀削尖,继续画。
中午的时候,卡娜出去领了午饭。她把搪瓷碗放在她旁边,里面是稀得能看见底的汤和一小块黑面包。她没动。卡娜也没说。只是把碗放在那里,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摸着小猫。
下午,她开始写设计说明。
第一部分,原理概述。用法语。工整的,规范的,能让任何读得懂法语的人看懂。她写这套装置的设计理念:让单人完成原本需要四人的术式。写它的核心创新:分频计算,注意力分流,热力学缓冲。写它的适用范围:任何能输入以太的术师。
第二部分,术式传导路径。用她自己的符号系统。从启动到施术,从施术到冷却,每一步的以太流向,每个模块的职能转换,都标清楚。这不是给一般人看的。这是给克劳德教授看的。他知道这套符号。
第三部分,关键参数。频率范围,功率上限,冷却时间,连续施术限制。她用表格列出,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误差范围。这些数字是从无数次实验中得出的。有的写在索邦的笔记本里,有的刻在记忆里。
第四部分,制造说明。材料清单,加工精度要求,组装步骤,测试方法。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种材料从哪里采购,每一个零件需要什么工具加工,每一步组装需要注意什么。这是给可能制造它的人看的。虽然她知道,现在没有可能。
写到傍晚,她的手指已经握不住铅笔了。
她把铅笔放下。活动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卡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埃托瓦勒放在她腿上。小猫呼噜着,蜷成一团,很快睡着了。
艾琳低头看着它。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
然后她伸手,从床头的油纸包里又掰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
卡娜看着她。
“还要写吗?”卡娜问。
艾琳点点头。
卡娜没再问。她把埃托瓦勒抱起来,走到一边,让艾琳继续。
艾琳拿起铅笔。削尖。继续写。
第五部分,使用说明。她把装置穿在身上的顺序写清楚。左前臂盒先固定,然后是右前臂盒,后臂盒,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导线连接顺序。启动前的自检步骤。施术时的注意事项。关机后的冷却程序。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写清楚。这不是给学者看的,这是给士兵看的。给那些可能用这套装置活下去的士兵看的。
写完第五部分,她又写第六部分。维护说明。清洁方法,保养周期,常见故障处理。
第七部分。安全警告。过热风险,过载风险,注意力分散风险。她用大号字写:严禁连续施术超过十五分钟,防止烫伤。严禁自行拆卸任何模块。
写完这些,她停下来。
天已经黑了。
油灯在她旁边亮着。不知道谁点的。也许是卡娜,也许是勒布朗。她没注意。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页数。从第一张图到现在,三十七页。图纸和说明都全了。
她把每一页都检查了一遍。尺寸有没有漏标,符号有没有画错,字有没有写清楚。
然后她把它们叠起来。一张一张,对整齐。三十七页,厚厚一叠。
她从背包里翻出防水油纸。是以前包口粮剩下的,一直留着。她把那叠图纸放进去,折好,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压紧,把空气挤出去。
包好后,她拿起铅笔,在油纸表面写字。
克劳德教授
索邦大学以太力学系
巴黎
没有附信。
她知道他看得懂。那些图纸,那些符号,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都会看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懂这套东西。
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木箱上。和那个装置并排。
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手指还在抖。铅笔磨出的茧子发烫。眼睛后面有针刺一样的疼。
但她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农舍里的声音。勒布朗的鼾声。拉斐尔翻书的沙沙声。卡娜轻声哄埃托瓦勒的声音。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的风。从香槟平原上吹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潮湿的气息。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收到这包图纸时的样子。
他会在那个堆满书的办公室里,拆开油纸。一张一张看那些图。推一推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然后停下来,看着某一页,很久。也许他会笑。也许不会。也许他会骂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巴黎。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图纸寄出去了。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
剩下的,不在她手里。
卡娜轻轻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完了?”卡娜问。
“嗯。”
“会寄到的。”
艾琳没回答。
卡娜也没再问。
她们就那么坐着。在昏暗的油灯下。在四月夜晚的寂静里。
埃托瓦勒跳上木箱,在那个油纸包旁边蹲下,开始舔爪子。
艾琳看着它。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油纸包又往里推了推。
放稳了。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夜还长。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