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用簪子在木板上刻出的卦象,每夜她都在这里推演,记录,思考。
她身上的所有东西,星枢、龟甲、甲片、铜钱……早已被帝辛收走,帛画不知所踪,她只剩这具残躯和脑中尚未磨灭的知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侍女送晚膳来了。
永宁侧耳倾听,辨认出是那个哑女侍从。
整个陆府里,只有这个被割了舌头的侍女被允许派来伺候。
碗碟轻放在案几上,哑女没有立即离开。
永宁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然后在掌心划了两个字。
小心。
她一怔,然后微微点头。
随即,哑女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永宁摸索着端起陶碗,米粥的温度刚好。
自从她上次拒绝陆亚后,他就每月只来一次,例行公事装模作样般询问她一番,再试图用各种新法试验在她身上,看能否起效,最再匆匆离去。
永宁如今虽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陆亚怕她,怕这个瞎了眼却依然能窥探天机的女人。
多么可笑啊……
突然,永宁的手指僵住了。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不是陆府中常用的熏香,而是……记忆深处某种特殊苔藓晒干后的气味。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可能。
这里是朝歌,是陆亚的府邸,戒备森严……
窗户发出极轻微的“咔”声,像被风吹动。
但永宁知道不是风。
她早已熟悉这间屋子每一处缝隙的气流变化。
“莫出声。”
一个熟悉到让她浑身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吾。”
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泪水瞬间涌出,在蒙翳的眼眶中打转。
永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住那只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
青乌子蹲在她面前,借着昏暗灯光看清她的模样,喉结剧烈滚动。
那一头刺眼的白发,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有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淤青。
原本那个灵秀聪慧的女子……竟被折磨至此!
“吾……带尔走。”
青乌子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永宁疯狂摇头,在青乌子掌心快速划字。
有监视,走不了,连累。
“有办法。”
另一道年轻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小疾臣如狸猫般翻入室内,迅速打量四周。
“贞人,尔还记得尔之前用的‘形神替转术’吗?”
永宁一愣。
什么“形神替转术”?
难道是那次换救莘丰还有替换青乌子?
“这些年吾跟阿兄精研秘术,已能将当初贞人之法模仿个七七八八。吾亦能短暂模仿他人形貌气息。”
小疾臣语速很快:“吾能扮作贞人在这里待上至少十日。十日,够阿兄带贞人远离朝歌了。”
“不可!”
永宁急出声,声音却破败不堪,仿佛被刺刀撕裂。
是的,之后帝辛和陆亚对她的实验用药,她的嗓子也毁了大半。
“放心。”
青乌子急忙拍了拍永宁的肩,眼中寒光一闪:“小疾臣只需应付日常,若陆亚来时,可用‘昏睡符’让他以为尔病发昏迷。实在不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雕人偶,放在永宁掌心:“这是吾根据傀儡术和尔之替转术研制的‘替身傀儡’,以尔三根头发和一滴血为引,可代尔承受一次致命重击。但只能用一次。”
永宁握紧人偶,泪水终于滑落。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让青乌子和小疾臣赶紧离开这个险地。
但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像野火般燃烧起来。
“贞人,信吾。”
小疾臣握住她另一只手:“如今吾已习得秘术,还有遁术傍身,若真暴露,随时可走。但尔若继续留在这里……”
他没有说完,但三人都明白下场。
帝辛的耐心总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等待永宁的要要么是祭坛烈火,要么是更深的折磨。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永宁想起卦,却被青乌子制止了。
青乌子当机立断:“刻不容缓。永宁,不必起卦,将必要之事告诉小疾臣,半个时辰后吾俩出发。吾早就起过卦,备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