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中,涌动的不再是绝望与悲凉,而是一种被宏大格局与冰冷计算所震撼的凛然。
青乌子久久无言。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永宁将个人生死置于如此宏大的历史气运尺度下去衡量,用近乎推演算计的方式,剖析这看似牺牲的行为背后的“利益”与“必然”。
她巧妙地避开了对自己命数的直接承认,却用“残烛余烬”、“注定所剩无几”等词暗示,并将重点完全转移到此举对周室、对小疾臣、对他青乌子、对文明传承的“巨大价值”上。
她不是在哀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共赢”的方案。
她不是悲情牺牲,而是冷静投资。
这反而让青乌子更加心痛,也更加……无法拒绝。因为她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以她对天机气运的推演能力,对周室绵长气运的判断,恐怕确有依据。
若周室真能享国数百载,那么与其气运深度绑定,哪怕只是微弱联系,也确是一张无比珍贵的护身符。
而他,若能在施展禁术时得到永宁这“残存福荫”的补充,成功率和自身保全的可能性,也确实会提高。
这或许……真的是当前绝境下,最优的、甚至堪称“天命所归”的解法。
“尔……当真算定,周室福荫,可延数百载?”
青乌子声音干涩,这是他最后的疑虑,也是最后的心理防线。
永宁无比肯定地点头,虽然她看不见:“卦象昭昭,星轨隐隐。文王奠基,武王开疆,周公制礼……其后虽有波折,然根基深厚,非暴虐可摧,非短视能毁。此乃吾以《易》理反复推演,结合天下大势所得之结论。吾……愿以此结论为凭,行此‘同心共命契’。”
话已至此,青乌子知道,自己再无理由阻拦。
永宁已将个人情感升华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抉择,将渺小的个体命运与宏大的文明气运编织在了一起。拒绝她,不仅是否定她的判断,更是可能扼杀一个或许真能多赢的、微弱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殿内清冷的空气和这沉重的决断一同吸入肺腑。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医者面对最复杂病症时的专注与决绝,以及一丝对永宁深深的心疼与敬佩。
“……好。”
他终于吐出了这个字,沉重如铁:“依尔之计。但永宁,尔需答应吾,无论发生何事,不可强撑,若感不支,立刻示警!”
“好。”
永宁也郑重应下。
计议已定,再无犹豫。
小疾臣早已在青乌子与贞人的对话中听得心潮澎湃又茫然惊惧,此刻见两人达成一致,立刻擦干眼泪,按照青乌子快速简化的指令,重新调整阵法布局。
依旧是“三才归元阵”为基础,但核心从单纯的激发姬昌生机,变为三重嵌套。
最内层,是针对姬昌的“回春返魄术”核心阵;中间层,是勾连永宁与青乌子的“同心共命契”流转阵;最外层,是稳定全局、由小疾臣主导的护法大阵。
铜油灯置于三阵交汇的中央节点,灯油中加入了青乌子珍藏的、最能沟通生命本源与神魂之力的数种珍稀药材。
三枚玉琮分置三角,光芒流转。
永宁与青乌子相对盘坐于内阵两侧天、地位,双手结出“同心共命契”的起手印,这是永宁根据记忆残篇与自身理解现场推导、并经青乌子以理稍作修正后的印诀。
“以血为引,神魂共鉴。福荫可渡,命数暂连……”
永宁低声吟诵着残篇中的古老咒言,率先咬破指尖,三滴色泽略显暗淡却隐现奇异灵光的血珠滴落阵眼。
青乌子紧随其后,三滴饱满鲜红的精血滴入。
两股血液在阵法与药力作用下并未相融,而是化作两道细细的红线,一道连接永宁眉心,一道连接青乌子眉心,最终在中央油灯的火焰上方交汇,形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红色光晕。
永宁浑身一颤。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本就稀薄如雾的“某种东西”,或许是气运的痕迹,或许是生命存在的某种“权重” 正在被缓缓抽离,顺着红线流向那红色光晕,再经由光晕渡入青乌子体内。
并不痛苦,却有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和“空虚感”,仿佛自身的“存在”正在变淡。
与之相对的,她能模糊感知到青乌子那边原本因决心施展禁术而有些躁动不稳的生命之火,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清凉而坚韧的支撑,变得平稳了些许。
“契成!”
青乌子低喝一声,感应到永宁渡来的那份虽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福荫命数”已与自身暂时融合,不敢有丝毫耽搁,印诀陡然一变!
“大彭氏第十七代传人青乌子,今承道友之助,以寿为柴,魂为焰——启‘回春返魄’,叩请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