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到此刻才惊觉——玄霄竟在这般绝境中夺走了她的火种,替她完成了这场献祭。
满心翻涌,她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两名重甲士兵缓步上前,其中一人怀中缓缓浮现出大地的火种,径直递到刻律德菈面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茫然接过了火种。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冲向那面破碎的墙,纵身跃下。
最后一名士兵从楼梯处缓步走来,对着刻律德菈郑重敬礼:“很抱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的解释已经留好了。”
就在这时,海瑟音缓缓苏醒,茫然地望向四周,惊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那名士兵已然转身,猛地冲向破墙之处。
刻律德菈下意识厉声喝道:“拦住他!”
她怔愣了一瞬,立刻急冲出去想要阻拦,可士兵灵巧侧身躲过,那灵动闪躲的身姿,竟让她瞬间想起了某个熟悉的人。
不等她细想,士兵已然纵身跃下。
海瑟音尽全力伸出手,却只扯下了他脸上的青铜面具。
远处楼层陡然炸开断锋爵的吼声,震得残破的墙面都微微发颤: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往下跳——!!那是冥河的死水——!!等一下——停下来——!!”
这时,海瑟音注意到了地上的终暮,她惊讶的开口:
“凯撒,为什么阿霄的剑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纵使海瑟音不算机敏,可看着刻律德菈怀中的大地火种,又望着地上那柄孤零的终暮,她心中已然大致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此时断锋爵从另一侧快步奔来,开口道:“凯撒,你没事吧?听说征律爵那家伙竟突然反叛了。”
刻律德菈紧紧攥着怀中的大地火种,指节泛白,望着那面破墙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迟来的惊痛与沉冷,声音微哑却依旧带着女王的威严:
“反叛?他从一开始,就走在我们谁都没预料到的路上。”
断锋爵眉头紧锁,满是疑惑地开口:
“他们反叛便反叛,怎么会突然一半人集体跳进那死水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刻律德菈双手托着火种,缓步走到终暮前,缓缓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在断锋爵惊愕的目光中,她轻轻抱起那柄剑,将侧脸贴在剑柄之上,试图留住玄霄最后的气息。
可她才依偎片刻,剑身骤然亮起,迸发出如流星般璀璨的光华。
原本的黑蓝色渐渐褪去,剑底凝为深蓝,剑尖晕开紫与粉紫,交织成斑斓夺目的色彩。
下一瞬,刻律德菈身形一震,威严的声线第一次染上裂痕,却仍强撑着女皇的镇定,厉声低喝:
“住手……不许消散。这不是你的结局。”
“我不准——!”
话音未落,长剑轰然崩碎。
碎片如流矢冲天,四散飞射,落向天地四方,再无踪迹。
这柄由玄霄记忆凝晶而成的剑,在他坠入死水、与世长辞的这一刻,也迎来了最终的崩解。
他的记忆、他的梦想、他未完成的愿望,尽数随剑身破碎,化作流光四散,飘向天地四方。
当王座与秩序将凡人的意志视作尘埃,
玄霄,这曾被视为棋子的人,
却以己身为薪,以记忆为刃,
在逐火的光中,扛起了那无人敢触的献祭。
他夺过火种,不是为反叛,
而是为让逐火之路真正拥有领袖,而非一个执行者。
他以身承受律法之火的反噬,
让幽蓝烈焰灼穿骨血,
让身躯坠入冥河死水,沉入永寂之渊。
那柄由他全部记忆凝成的剑,
随他一同归于寂灭,
又在崩解的刹那,
将他未竟的梦、未言的愿、不曾低头的魂,
化作漫天流光,散向大地每一寸疆域。
凡人之躯,行神明不敢为之事;
微末之命,铸时代未曾有之路。
他不曾留下冠冕,
却以一死,为逐火之道,立下黑暗中的史诗。
他将一生奉予律法,与陨落的律法之泰坦塔兰顿一同长眠。
他以记忆凝铸的长剑崩解四散,如大地裂作千万碎片,随风飞往四方。
那些炽热的执念、未酬的夙愿与沉默的忠诚,皆沉眠于这片广袤的大地之下。
3960年中旬,逐火军顺利归返圣城奥赫玛。
满城欢庆之中,一场关乎火种归属与未来秩序的议事,随之召开。
光历3960年,创生季·自由月。
在圣城奥赫玛,在满城笃信律法与刻法勒的公民面前,刻律德菈当众宣告了克律玄锋修斯牺牲的真相,并坦然承认了自己此前一切所为。
光历3960年,灾厄季·纷争月。
在元老院的声声诘问与征讨之下,刻律德菈逐步将执掌的权柄与职务,正式移交予阿格莱雅。
光历3960年,灾厄季·机缘月。
刻律德菈正式宣告,将一切公职与权柄尽数移交阿格莱雅执掌,自身仅保留凯撒之名,退居幕后。
诸般英雄的史诗,曾如燎原圣火燃遍翁法罗斯的大地。
铁与血浇筑传奇,剑与誓铸就荣光,凡躯比肩泰坦,微末撼动天律——那是星辰垂耀、火种长明的时代,是勇者踏碎长夜、以命书就华章的壮阔诗篇。
可荣光再盛,终有烬时;史诗再长,亦有终章。
当最后一位持剑者沉入死水,当最后一缕执念散入风烟,那曾照耀万代的黄金时代,便步入了末叶。
余晖仍暖,却已西斜;史诗犹壮,却近尾声。
旧的秩序崩解,旧的英雄远去,大地再无那般璀璨如金的岁月。
从此往后,再无以身殉律的孤勇,再无以记忆铸刃的决绝,再无敢与天命相抗的豪情。
黄金的末叶轻轻飘落,
史诗的长卷缓缓合拢。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