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刚过,二皇子府内已处处灯火通明。
那身昨日只见其形的朱红礼服,层层披覆上身时,才知其重——不止是金丝银绣与明珠宝玉的重量,更是那纹样所承载的山河之象沉甸甸地落在肩头。
最后一枚凤钗簪入鬓间时,镜中人已眉目宛然,却陌生得仿佛一尊精心绘制的神像,唯有眼中那点沉静的光,还是自己的。
府门外隐隐传来銮仪卫整齐划一的步履与金戈轻触之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府门之外。
一切嘈杂声响在那一刻倏然静下,只余一种屏息般的寂静。
随即,中门洞开,晨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贺楚一身玄色冕服,稳步走入。
他穿过尚有露气的庭院,踏过石阶,走入满堂明烛的厅中,在我面前三步之处,驻足,目光落在我盛装的容颜上。
“朕来亲迎王后。”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在安静的厅堂内回荡。
紧接着,他微微倾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在我耳畔低语道:“我来接我的娘子。”
那庄重的仪仗与这声私语间的对照,让我不禁莞尔,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而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中,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温暖的力道坚定地包裹住我的指尖,隔绝了礼服环佩带来的些许寒意。
就这般,他牵着我的手,转身,一步步并肩走出这座我暂居了数日的府邸。
门外,銮驾仪仗肃穆陈列,我们携手登上那辆皇家朱辇,天际刚泛起一片鱼肚白。
太庙之中,庄严肃穆,檀香缭绕,钟磬和鸣。
我与他并肩立于历代先祖神位之前,依照赞礼官的唱引,执圭,焚香,奠酒,跪拜……礼服层叠繁复,金绣璀璨,行动间环佩轻响,庄重之余也着实有些沉甸甸的。
“嗣皇帝贺楚,谨以婚礼,率新妇成禾,谒见列祖列宗……伏惟灵鉴,俯垂庇佑……”
贺楚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句,认真虔诚。
我随着他的动作,俯身叩首,心里却悄悄想,这一刻,我不再仅仅是南平的郡主,而是在这香烟缭绕中,于他族谱宗系之前,成为被正式接纳的一员。
正微微出神时,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是贺楚。他在我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我的手肘,力道稳当又轻柔,仿佛早知道这身行头让我动作不易。
我借着他的力稳稳站直,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掌心,他目光仍平视前方,神色肃穆,可我却分明瞥见,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整个仪式过程,我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或欣慰,或审视,或复杂难辩。
其间,我仪礼转身面向众臣时,目光曾不经意掠过文官班列之首。
姆阁老穿着庄严的朝服,持笏垂眸,姿态无可挑剔,只在某一瞬,当我与贺楚共同执起那盏祭酒时,他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
那目光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阴郁与审视,旋即,他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老臣姿态,仿佛那一眼只是错觉。
庙见礼成,赞礼官高唱:“礼成——祖宗鉴之,福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