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说,只是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铺开信笺,又默默合上。
该怎么跟爹娘说呢?
女儿仓促归宁,无病无灾。我怕他们担心,怕娘亲从信纸缝里读出我藏不住的委屈,怕爹爹连夜修书质问贺楚,怕这本该是我与他两个人慢慢磨的事,被关切的目光逼成一场三堂会审。
更不能让六叔看出端倪。
此行的由头本就牵强,若见了面却神情恍惚、答非所问,反倒坐实了“有事发生”。
六叔不是好糊弄的。
我得先备好一套说辞——是拿陇西—河套商队改制当由头,还是干脆说自己忽然想念祖父了?横竖,我本就是东星的郡主,想家了,回来看看,也说得过去吧?
至于六叔信不信……
我吹熄烛火,在黑暗中睁着眼。
三日后便是东星的地界,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纷乱的自己收拾整齐,至少看上去,像个体面的归人。
东星的皇宫,我是闭着眼也认得路的。
早有宫人通传,六叔竟亲自迎到了二重门下,他负手立在玉阶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见我下车,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禾丫头回来了。”
没有问“怎么突然回来”,没有问“贺楚怎么没陪你”,甚至没有问“路上可还顺利”。
他只字不提,仿佛我只是昨日出宫去别苑赏花,今日尽兴而归。
我屈膝行礼,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絮,把那句“六叔安好”生生压成了半截有气无力的气音。
六叔没有多看我,只抬手虚虚一扶,“进去吧,”他说,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祖父在里面。”
我的脚步落在青砖上,一步一顿,两侧宫灯垂着暖黄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我看见了祖父。
他就坐在一贯常坐的紫檀木榻上,手边一盏茶,须发皆白,眉目沉静。
当我踏进门坎的那一刻,他抬起了眼。
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那一路攒下的镇定、一路压着的平静,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了闸口。
眼眶一热,来不及忍,也根本忍不住。
泪水汹涌地、狼狈地、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祖父……”
我只喊出这一声,喉间便像堵了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祖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榻边轻轻拍了拍。
那个位置。
从小到大,我受了委屈,都是坐在那里,起初是矮矮一团,要仰着脸看他,后来长高了,能与他平视。
我走过去,在他身侧缓缓坐下,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砸在交叠的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