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已经是春雨绵绵。
金陵城,镇海公杨素的府邸书房里,灯火亮到深夜。
杨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刚从京城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对面坐着他的首席谋士荀贞,这位“隐麟”神色平静,但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公爷还在想泉州的事?”
杨素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叩桌面:“租借泉州五十年……李晨这步棋,老夫看不懂了。”
“公爷为何看不懂?”
“泉州那地方,”杨素摇头,“海边小城,海寇滋扰,土地贫瘠,除了晒盐打鱼,没什么出产。朝廷这些年对泉州都是放任自流,收上来的税银还不够修城墙的。李晨要这么个地方做什么?还一租就是五十年?”
荀贞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全图前,手指点在东南沿海:“公爷请看,泉州在这里,临海,有天然良港。往南是闽江,往东是大海。李晨要泉州,不为陆上的产出,为的是海上的路。”
“海上的路?”杨素皱眉,“南洋航线?”
“正是,公爷记得前些时候的传闻吗?李晨派船队下南洋,发现了什么‘橡胶’,建了‘明珠群岛’。现在潜龙那些新奇玩意儿——防水胶鞋、电报绝缘、甚至那些……闺房之物,都是用橡胶做的。橡胶从哪来?南洋。”
“你是说,李晨要泉州,是为了更方便地去南洋?”
“不止方便,是掌控。”
“从潜龙现有的港口出海,要走内河到闽江,再入海。若是有了泉州,船队直接从泉州出发,航程缩短三分之一。泉州将成为潜龙南洋战略的支点,进可控制南洋航线,退可拱卫东南沿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良久,杨素才缓缓道:“荀贞,我记得这唐王不是第一次向宇文卓借地了吧?上次晋州,最开始不也是借吗?借了还了吗?不可能还嘛。进了唐王口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这宇文卓的脑子真是不长记性。”
“公爷说得对,晋州借了就没还,现在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了李晨的钱袋子粮仓。这次泉州,怕也是一样。租借五十年?五十年后,泉州百姓只认唐王,不认朝廷,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杨素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这泉州……跟我们江南的领地挨边了。老夫担心的是,唐王将来势大,他以点带面,蚕食我江南领地就麻烦了。只是现在我们还是紧密的合作关系,又不好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公爷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公爷,李晨为什么急着要泉州?因为看到了海外的财富。橡胶只是开始,南洋还有香料、珍珠、玳瑁、金银。听说现在燕王已经在派人出海了,唐王也派人出海——为什么?因为海外的财富很丰厚。我们江南,靠海吃海几百年,不能缺席了。”
杨素停下脚步,看着荀贞:“你是说……咱们也该出海?”
“必须出,公爷,有句话据说是唐王在北大学堂金融学院讲的——‘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而不是对勤劳的奖赏’。这话虽然直白,但道理深刻。江南百姓勤劳吗?勤劳。可为什么这些年越来越难?因为认知没跟上。”
“认知?”
“对,认知。”荀贞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和着细雨飘进来。
“公爷你看,历朝历代都重农抑商,认为土地才是根本。可唐王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路的价值,看到了电报的价值,看到了橡胶的价值,现在又看到了海的价值。这就是认知的不同。”
杨素走到荀贞身边,望着窗外的雨夜。
金陵城的灯火在雨中朦胧,更远处,是漆黑的大海。
“荀贞,你说,海那边……真有那么大财富?”
“公爷还记得前朝下西洋的故事吗?带回来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只是后来朝廷禁海,这条路就断了。现在唐王要重开这条路,咱们若不跟上,等他把南洋航线掌控在手,江南就真的只能吃老本了。”
杨素沉默良久,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江南格致书院、船队、海图。
“公爷这是……”
“加快。”杨素放下笔,“格致书院要加快建,船队要加快造,海图要加快收集。荀贞,你说得对,江南不能缺席。李晨有潜龙商社,咱们有杨氏商行。李晨有北大学堂,咱们有格致书院。李晨能下南洋,咱们也能。”
“公爷英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不能明着跟李晨争,咱们可以合作。公爷想想,泉州离江南近,李晨在泉州建码头、船厂,需要什么?需要工匠,需要材料,需要补给。这些江南都能提供。咱们可以借李晨的力,把江南的船队也建起来。”
杨素抚掌:“好主意!借鸡生蛋!等咱们的船队成熟了,再独立出海。到时候南洋那么大,李晨一家也吃不完。”
两人重新坐下,荀贞摊开一张海图——这是杨氏商行这些年收集的东南沿海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方位对了。
“公爷看,”荀贞指着海图,“从泉州出海,往南到吕宋,再往南到婆罗洲、爪哇,这些地方盛产香料。往东到琉球、扶桑,有金银矿。若再往远走……”
“还能往哪走?”
“西洋。”荀贞手指划过大海,“听说极西之地有金发碧眼的番邦,船坚炮利。前些年有红毛夷人的船到过吕宋,这些番邦能远航万里来到东方,说明航海技术了得。咱们若能学到一二……”
杨素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