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印诀,与他今夜施展的所有法术都不同——不是进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任何单一属性的术法。
这是一个“领域”的起手式。
院外,有见识广博的水脉弟子失声惊呼:“江师兄要开领域!”
“疯了?他的‘沧海’领域不是还在完善中吗?”
“对付一个大灵师后期,至于……”
“闭嘴!看!”
院中,江怀远身周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层面的变化。
空气变得潮湿,月光变得朦胧,地面上凭空浮现出细密的水珠。
水珠越来越多,从地面升起,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星河。
每一颗水珠,都倒映着月光,倒映着院中的冰晶森林,倒映着江怀远此刻决绝的眼神。
然后,所有水珠同时碎裂。
不是被外力击碎,是江怀远主动让它们碎裂。
每一颗水珠碎裂的瞬间,都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水属性灵气。
千颗、万颗水珠同时碎裂,那些灵力如百川归海,向江怀远掌心汇聚,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透明如琉璃的水涡。
水涡越转越大,越转越快,三息间扩张至三丈方圆,将江怀远全身笼罩其中。
那是他的领域。
水脉正统,属于灵王境界方能完整施展的标志性领域——“沧海”。
虽只是雏形,虽远未完善,但那确实是领域。是他在灵师时就于无数个深夜独自修炼、无数次日升月落中一点一滴打磨出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江怀远站在水涡中心,衣袍猎猎,发丝飞扬,眼中燃烧着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锋芒:
“彦卿。”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能让我开领域,很好。”
彦卿看着那片旋转的水涡,看着江怀远此刻终于卸下傲慢伪装、露出真正战意的眼神,轻轻点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掌心那枚幽蓝冰球,无声碎裂。
碎成千万片冰晶,却不是溃散,而是——绽放。
他身周的五尺霜域,开始扩张。
不是缓慢生长,不是渐进蔓延。
是爆发。
一息,五尺变一丈。
三息,一丈变两丈。
五息,两丈变三丈。
冰晶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冰枝交错,冰叶摇曳,每一根冰藤都在呼吸,每一片冰叶都在发光。
那是一片活的、动的、不断生长的冰之森林。
两座领域,在这一刻,正面碰撞。
水涡的边缘,撞上了冰林的边缘。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摩擦声——那是两股属性相近、本质却截然不同的灵气,在边界处进行着每秒千百次的交锋。
水涡试图吞噬冰林,冰林试图冻结水涡。
水涡中的水流疯狂旋转,将侵入的冰晶绞成粉碎;冰林中的寒意如藤蔓蔓延,将渗入的水流凝结成冰。
一息之间,领域边界处同时发生数十次攻防。
三息之间,战局已生百变。
江怀远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灵王境界的灵气底蕴在这一刻尽数倾泻,水涡转速越来越快,边缘的切割力越来越强,硬生生将冰林的扩张遏制在三丈边界。
“彦卿!”他低喝,“你确实有真本事!”
彦卿没有答话。
他闭着眼睛。
全部的意念,都沉浸在与冰林的共鸣中。
他能感知到每一根冰藤的状态,哪根正在与水涡对抗,哪根正在汲取寒意修复自身,哪根即将断裂需要重新生长。
那不是控制,那是“沟通”——冰林有自己的意志,他只是引导者。
他听到江怀远的声音。
“但你太顺了。”江怀远说,声音从水涡中心传来,被水流扭曲得有些失真,“秘境三十日,大灵师后期。核心弟子,源相冰体。你走得太顺了,彦卿。”
水涡骤然加速,边缘迸发出刺目的蓝光。江怀远衣袍被灵力鼓荡得猎猎作响,声音却越来越沉:
“你可知我修行多年,为何领域仍只是雏形?”
彦卿睁眼。
江怀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我第一次尝试开领域时,失败了。反噬重伤,躺了三个月。第二年再试,失败了。又躺两个月。第三年——就是今年春,第四次尝试,才勉强成功。”
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核心弟子第四序列?那不过是师父看我可怜,给的安慰。”
“所以,”他声音骤然拔高,“你凭什么三十日就能追上来?凭什么大灵师后期就能与灵王抗衡?凭什么——你的路可以这么顺?”
水涡转速达到极致,边缘的空气都被切割出尖锐的啸鸣。
江怀远双手猛然前推:
“我不服!”
水涡轰然扩张!
三丈五尺,四丈,四丈五尺——
冰林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那是自时光秘境里的三十日修行以来,彦卿的领域第一次被压制。
他感到冰林中不断有冰藤断裂,寒意被水涡绞碎、吞噬。
冰丹在丹田中疯狂旋转,拼命释放寒意弥补,不过灵王与大灵师的灵气差距,终究不是意志能完全弥补的。
紫悦在院外急得眼眶泛红:“师兄……”
青阳拦住她,没有说话。他看着院中那两座正在角力的领域,看着水涡一寸寸压过冰林,看着彦卿眉心那道冰纹在压力下愈发幽亮。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修行路上,天赋决定起点,心性决定终点。”
青阳不知道彦卿能走到哪里。
但他知道,此刻江怀远已倾尽全力,而彦卿……
彦卿没有理会江怀远的质问,作为天才,他自踏上习剑之路起,可能确实比较顺利,但自从来到这百年后的世界…其中的风风雨雨他不需要对外解释,他闭上眼。
彦卿没有强行催动冰丹,没有拼命释放寒意对抗水涡。
他松开了一切控制,将心神完全沉入那片正在被压制的冰林。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冰林的“情绪”。
它在愤怒。愤怒于被入侵,愤怒于被压制,愤怒于自己的领域被外来者践踏。
但它也在兴奋。兴奋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兴奋于终于可以尽情生长、尽情对抗、尽情证明自己的存在。
它有自己的骄傲。
就像江怀远有他的骄傲。
彦卿忽然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冰的主人,不是领域的君主。
他是冰的共生者,是领域的向导。
他不需要控制冰林去战斗。
他只需要……给它方向。
然后相信它。
彦卿睁眼。
他没有结印,没有催动灵力。
他只是开口,说了一个字:
“去。”
冰林骤然爆发。
不是灵气层面的爆发,是意志层面的觉醒。
那些正在断裂的冰藤突然不再试图固守原地——它们放弃了与入侵的水涡正面角力,转而开始“绕行”。
一根冰藤从水涡边缘掠过,不硬碰,只是沾了一下。
但它沾过的地方,留下一粒极其微小的冰晶。
第二根冰藤掠过,留下第二粒。
第三根,第四根,百根,千根——
无数冰藤从四面八方掠过水涡边缘,每一次接触都留下一粒冰晶。那些冰晶微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十息后,水涡边缘,铺满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江怀远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水涡的旋转开始滞涩——不是被外力强行压制,是边缘的霜层在吸收他的寒意,反哺自身,层层加厚。
他试图加速水涡甩脱霜层,但霜层不是固态,而是活的。它顺着水流方向蔓延,越转越厚,越厚越重。
三十息后,水涡转速已减三成。
五十息后,减五成。
八十息后,水涡边缘彻底被冰霜覆盖,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冻结的水晶球。
江怀远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他的灵气几乎耗尽,领域摇摇欲坠。但他依然没有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