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长孙无用先一步回来的,是风月城的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总是不遂人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连绵的雨总是让人伤感,就连还是个孩子的白水心也不例外。
她正坐在门槛上,屋檐上的水碎在她跟前的石阶上,像是一张张摔碎的琵琶。
自花朝节后,这鸾香庭便一日比一日冷清,无月明和小江都不见了踪影,阿南忙于政事,很少再回来,只剩下长孙无用一个还经常在这,但现在长孙无用出去已一月未归,这鸾香庭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长孙无用出城的时候阿南就想让她一起到未央宫去,可她其实更愿意去城外的那座小院,但是阿南说什么也不让她一个人回去,于是二人各退一步,她也就继续留在了鸾香庭。
教书先生虽然每日都来,她也每日都跟着读书,可书中的道理她却越学越不明白,她想不明白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去流浪的,无月明和小江怎么就先走了?再说一开始也是她说要跟着无月明走的,小江才是后来的那个,怎么到了真要走的时候,他们两个先跑了?仁义礼智信难道一个都不存在了吗?
白水心觉得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见色忘义,要不就是丧尽天良,她决定找无月明当面质问她到底比起小江差在哪了,凭什么只带小江不带她,但想着想着她就意识到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当面质问的重点不在于质问,而在于当面,无月明人都看不见,还怎么质问?第二个问题则更为致命,那就是竞争对手可是小江姐姐,她最爱的小江姐姐,要不是她还没长大,她都想带着小江姐姐私奔了。
所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白水心叹了口气,又伸了伸坐麻了的腿,今天本来阿南答应她要来陪陪她的,可她从上午等到了下午,下午等到了晚上,雨都等过了两场,阿南还是没来。
她琢磨了很久,觉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小了,若是长大了,他们就一定会告诉自己他们去做什么了。
夜更深了,她渐渐有些犯困,雨水的声音突然嘈杂了些,白水心机敏地竖起了脑袋,她听出了藏在里面的脚步声。
阿南撑着纸伞快步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还坐在门槛上的白水心。
“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有些急事,回来晚了。”阿南一步迈出跃上了台阶,一边道歉一边收起了纸伞。
“没关系。”白水心缓缓地摇了摇头。
阿南将纸伞放在一旁,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咱们进去吧?”
白水心又摇了摇头,“我想在外面坐坐。”
阿南回头看了看白水心,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贴着白水心坐了下来,还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做为今天回来晚了的补偿,这个给你。”阿南掏出来一个锦盒,塞到了白水心的怀里。
白水心摸了摸手上的盒子,盖子上雕着的纹路很是精美,她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但一定不便宜,于是又把盒子放在了阿南的腿上,“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这东西说贵重也贵重,说不贵重也不贵重,”阿南拿起锦盒直接就把盖掀开了,扑鼻的香气顿时钻进了两个人的鼻子,盒子里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各式的小糕点,“前几日正是百里郡的水梭花祭,这是你百里姐姐特意从徐州送来的糕点。”
“百里姐姐?”
“就是你长孙叔叔指腹为婚的新娘子,也是挨了你无叔叔好几顿打的苦命女人。”阿南捏起一个递了过去。
“无叔叔打她她还送糕点过来?”白水心虽然话这么,手却是乖乖地接了过来。
“无叔叔是无叔叔,我是我,你是你,她不给你无叔叔送,还不能给咱们送啦?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但是为什么明明叫花祭,做出来的糕点却是一股肉味?”
阿南笑了起来,“因为水梭花就是鱼啊?”
“啊?”
“你看,无叔叔让你好好读书,你偏不用心,这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又要丢你无叔叔的脸了。”
“哼!他都不回来,丢就丢了。”
阿南看看白水心,却没有再搭话,也捏了一个糕点嚼了起来。
院子里的雨渐渐的小了起来,乌云也片片散开,躲在后面的月亮和星星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头。
坐了大半天的白水心确实有些饿了,盒子里的糕点很快就剩了最后一个,白水心的小手在盒子里摸了摸,问道:“那这最后一个也归我喽?”
阿南笑了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盒子放在了白水心的腿上。
白水心抓起糕点小口的放在嘴里咬了一块儿下来,可嚼着嚼着嘴就渐渐慢了下来。
“阿南姐姐,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啊?”阿南吓了一跳,随即便拍了拍白水心的脑袋,“确实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白水心的手抖了抖,硬把手里剩下的糕点塞了半个进嘴里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你长孙无用叔叔今天夜里应该就回来了。”
“真的吗?”
“嗯,反正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要是不回来你就骂他。”
“那无叔叔呢?”
“那也得问你长孙叔叔了,他说等他回来之后就去找无叔叔,他要是不去的话,你就再骂他。”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我可能也要出门了。”
“啊?”白水心激动地转过了身,“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很久。”
白水心转过身去,把最后一点糕点吞进了肚子里,又从阿南那里找回了盖子,把锦盒恢复原样之后才问道:“阿南姐姐,可以告诉我要走的原因吗?”
阿南搂住了白水心的肩膀,“我可不像你无叔叔那么不着家,这次呢是因为有坏人在北方做坏事,我挂着风月城城主的名头,所以我必须过去看看。”
“北边没有好人吗?为什么还要你去?”
“北方当然有好人了,但是聚起来的坏人实在是太多了,那边的好人忙不过来了,所以大家才要去帮忙。”
“这里的好人也很多啊,难道每一个都要去?”
“这次说不定全天下的好人都要过去了。”
“那长孙叔叔是不是也要去?”
“他……应该是的。”
“那无叔叔呢?他也是好人,他也会去吧?”
“他……”
“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打算再过些日子,离你被无叔叔带回来也快一年了,我们说好了要好好庆祝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