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月城确实很漂亮,城里到处都开满了花,就连城外那间院子都不例外。
长孙无用的改造可谓相当成功,一年前还光秃秃的院子现在已经花团锦簇,湖里也满是小臂长的鲤鱼,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的模样。
昨天的雨像是把天上的乌云都下完了,风月城也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但宅院里的气氛却没有那么温馨。
无月明,长孙无用,阿南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三个角,三人中央的桌子上放着那个水晶瓶子,里面那几缕血丝仍旧生龙活虎的在瓶子里飞舞着。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言语,阿南弯着腰,双手倚在桌上撑着下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瓶子。身上缠满绷带的长孙无用躺在椅子上,弯不过脖子的他只能用一种别扭的姿势看着桌子上的瓶子。重新把自己收拾地像个人的无月明也靠在椅子上,但他没有看着桌上的小瓶子,而是盯着院子里乱跑的白水心。
好不容易能出来玩玩的白水心很是开心,这边跑跑那边跑跑,时不时还会摔倒在地,但打个滚就爬起来了,拍拍衣服又接着跑。
“需要我做什么?”还是长孙无用先开了口。
无月明转过头来瞧向了长孙无用,“我要你帮我查查这东西从哪来,我要知道冉遗和那个年轻人的下落。”
“冉遗的事得顺着这条路去查,至于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风笑尘,他的下落不用查,人就在兖州,那里的森罗鬼蜮多半就是他的手笔。”长孙无用顿了顿,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还是没问出来。
“我是要去报仇,”无月明自己说了出来,“先杀冉遗,再杀风笑尘。”
“冉遗就算受伤了也是天照境的大妖,风笑尘更传是东虚修士,我怕……”
“那也要报,以前打不过冉遗,但现在我想试试。”
“就算你现在比之前厉害了好几倍,可他的幻术你要怎么破?”
“我去问问景前辈,既然他和老城主能知道自己中了幻术,说不定有办法能破。”
“杀了冉遗之后呢?”
“我若是还没死,就接着北上。”
“我和你一起去。”阿南突然说道。
“不了,你现在不光是顾南柔,你还是洛江南,你得把她的那份也活下去,还有水心也要你帮我照看着,至于拼命的事,我来做就好。”无月明拍了拍阿南的手,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修改。
“我去查冉遗的下落,”长孙无用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估衣会的记录都很全,查起来不会太慢。”
“对不起。”无月明对着长孙无用的背影说道。
长孙无用潇洒地挥了挥没有受伤的右手,强撑着大踏步走了出去,但刚出院门就蜷缩了起来。
“景前辈在哪?”
“还在梨园,那里新修了爹和娘的墓。”
“好。”无月明起身就要走,阿南却又伸手拽住了他。
“能不能等几日再走?”
无月明又坐了回来,“我不是答应了给水心庆生之后再走吗?”
“我是说,再多留几日。”
无月明看着阿南没有言语。
“阿兄你知道吗?我身上那些未央灯留下的旧伤,其实是爹爹在替我洗筋伐脉,若不是他我根本受不住轻白死火,也受不住凤凰传承。”阿南拉着无月明的手,缓缓地说道,“再见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你和他好像。”
阿南看向了院子里的白水心,“为了水心多留几日吧,别为了小江,伤了水心。”
无月明也看了看水心,“小江被抓走的时候我又中了冉遗的幻术,也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梦到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梦到季丁,梦里我看着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离我而去,却没有见到我一次又一次的杀了季丁。”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阿南,“所以爱……”
“比恨更难消磨是吗?”
无月明没有再回答,拍了拍阿南的脑袋,起身走了。
屋子里只剩阿南一个人,她也没有了留在这的理由,慢慢悠悠地来到院中蹲在了白水心的跟前,拍了拍她裙子上沾满的灰尘,抓着她的手问道:“水心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长孙叔叔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要让无叔叔回来,他已经做到了。”
阿南笑了起来,“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长孙叔叔把无叔叔带回来了,那阿南姐姐能把小江姐姐带回来吗?”
阿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两只手也颤抖了起来。
“阿南姐姐,小江姐姐是不是回不来了?”
犹豫了很久之后,阿南才“嗯”了一声。
“无叔叔说,难过的时候要坚强一点。”
“嗯,你无叔叔老是说些做不到的话。”
白水心把阿南的手环在了自己的腰上,而她则抱住了阿南的头,像是个大人一样揉了起来。
“但是小江姐姐也说了,难过的时候抱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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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梨园确实变了个模样,曾经遮天蔽日的梨树现在变成了满园新栽的树苗。
没了梨花遮挡视线,无月明很快就在溪水边的一处亭子里找到了景寒阳,这次他没有穿着那件法袍,不过脸上的面具到还是戴着。
“景前辈。”无月明弯腰行礼。
景寒阳闻声回头看向了无月明,指尖轻捻着衣角,片刻之后才说道:“坐吧。”
“谢前辈。”
坐在石椅上的无月明有些拘谨,毕竟跟前这位是小江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他得想想措辞才能把小江的事告诉景寒阳。
“有事求我?”景寒阳的声音还是依旧那么好听。
无月明点了点头,“对不起,前辈……”
景寒阳摇了摇头,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和长孙无用一样漂亮的脸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跟前,无月明歪歪脑袋,他本以为这么漂亮的男人世上只有长孙无用一个,没想到风月城里竟然还有一个,倒真是当得起“花神”这个名号。
“冉遗还是找上了门?”
“嗯,他和风笑尘一起。”
“我和洛阳晨两个都没能拦下冉遗,那句对不起还轮不到你来说。想问些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破了冉遗的幻术。”
“他是妖,幻术是天地给他的力量,我们人中了就破不了。”
“或许我可以呢?我不算是人也不算是妖,我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他的幻术只能让我失神片刻,再做场噩梦。”
“这还不够吗?除了他的幻术以外,他还是个活了很多年的大妖,你只要有片刻失神,他就能要了你的命。”
“可是他受伤了。”
“他是个妖,几个月的时间够他恢复一半了。”
“景前辈,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要再劝我了。”
“南儿怎么办?还有那个小丫头?”
“他们还有长孙无用,还有前辈你,但我若是不去给小江报仇,就真的没有人去了。”
景寒阳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破掉冉遗幻术的法术,但可以从其它方面想想办法。”
“前辈请讲。”
“我能发现自己中了冉遗的幻术,还要谢谢那个小丫头?”
“水心?”
“嗯,那时江儿带着她到梨园来玩,可她不仅闻不到花香,还摸不到花瓣,我这才意识到这片梨园可能是幻境。”
“你是说冉遗施展幻术靠的是眼睛?”
“不见得。她没有困在幻境里是因为她来梨园之前没有见过冉遗,不一定是因为瞎子不会受到幻境的影响,如果破解之法真这么简单,冉遗不可能这般肆无忌惮,修道者里有不少修炼有成之后才变成瞎子的,冉遗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容易就被破解的漏洞。”
“那前辈觉得到底怎么才能破掉冉遗的幻境。”
“我想应该在于本心。在小丫头来之前我从未怀疑过梨园的真假,可小丫头来之后,我再看这梨园哪里都假,所以根源在于你觉得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中他幻境时间尚短,他多半只能靠一些你脑子里经常出现的东西来施展幻术,而不能像这梨园一样,一花一物都是那么的真,可能这也是你面对他时总做梦的原因,只有回忆才能让你困住你自己。”
“可是做梦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是真的,我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其实在做梦呢?”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人只有在醒来之后才能知道自己做了一场梦。”
“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
无月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当真想好了要去寻仇?”
“此仇必报。”
景寒阳从桌边站起,跺着方步来到岸边,没了那些假花瓣,溪中的水更显清澈。
“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想着报仇,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我便每天盼着,盼着,可最后却得知杀我妹妹的正是我的妹夫,妹妹就连死的时候都是笑着走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这仇该不该报,若是不报,我妹妹死了,若是报了,我妹妹死的又心甘情愿。我觉得这世上总有因果,只是有的人认了,有的人没认。我妹妹对洛阳晨心中有愧,在死的时候才终于得了她觉得自己该有的果,于是她心安理得。我想我若是在掺和,说不定会让妹妹再填内疚。”
无月明低下了头,他想起了小江跟他提起下城百姓时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小江说下城百姓死的那天她就该死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景寒阳转过身来再次看向了无月明,“这是天地定的规矩,没有人逃得掉。”
无月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许久之后才站了起来。
“我书读的一直不好,先生教的道理总是一知半解,做事全凭一个我喜欢,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对谁不好。谁杀了对我不好的人,我就感谢谁,谁杀了对我好的人,我就杀了谁。”
“可你的命也是命。”
无月明摇了摇头,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我很多年前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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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朦朦亮的时候,白水心就被叫醒了。
自长孙无用回来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起这么早,而且叫醒她的同样是宫中的那些宫女,这让她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城外小院还是在宫中的鸾香庭。
宫女们手脚很麻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白水心就已经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身天蓝色的大袖长裙,上面绣着五色摇翟,下身还穿着一件蔽膝,青底绣金的大带紧紧地缠着她的腰,让她想要做些不规矩的动作都不行。
只想回去补个回笼觉的白水心被摁在了屋中央,哪里都去不了,就算她最喜欢的门槛都坐不了,只因这身装扮她实在是弯不下腰。
不过长孙无用很快就带着人进来了,白水心心想着终于有人能陪她说说话了,可长孙无用只是打了个招呼,指挥着下人搬了一个个厚重的楠木箱子进来,然后便把人带到了院子里一通收拾,到了中午的时候,小院已经富丽堂皇,看上去像是个行宫,但长孙无用还是不满足,总觉得这里少一点,那里少一点,就带着人在院子这里搞一下,哪里搞一下,总是闲不下来。
坐在屋子里的白水心越想越气,长孙无用的声音就没有停过,却没有一句话是对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