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朕今日把话放这儿,从明日起,每日卯时起,跟着侍卫去演武场走一个时辰——不必骑马射箭,就慢慢走,活动筋骨。”
“还有,”朱棣补充道,“让御膳房把你的饮食改了,少些油腻,多些粗粮蔬菜。朕知道你爱吃甜食,往后每月只能吃三次,多一次都不行。”
这些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句句透着关切。朱高炽怔怔地看着父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父亲对他向来是严苛的、要求的,像这样细致地叮嘱他调养身体,还是头一遭。
朱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疼。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这个,你收着。”
朱高炽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包装精致的糖果,外面的糖纸亮晶晶的,印着他从未见过的花纹。
“这是……”
“叶老板店里的东西,日后介绍你认识。”朱棣道,“说是叫‘水果糖’,甜的,吃着能舒心。你要是觉得累了、烦了,就含一块,但不能多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偷偷吃,别让旁人看见,省得他们说你孩子气。”
朱高炽捏着那几块糖果,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他抬头看向父亲,父亲的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威严,可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了。
“谢谢爹……”他声音沙哑,这一次,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朱棣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怕儿子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行了,没事就退下吧,记得朕说的话,好好调养身子。”
“是!儿臣告退。”朱高炽小心翼翼地把糖果揣进袖中,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儿子略显臃肿却稳健的背影,朱棣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多年后,朱高炽身体健康,笑容坦荡地坐在龙椅上,听取百官奏报,百姓安居乐业……
“老大,这一次,你可得好好的。”朱棣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期盼。
他知道,改变历史或许很难,但至少,他能从现在开始,为儿子多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叮嘱,一份关心,也好过像在书店里那样,只能对着冰冷的史书,悔恨交加。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朱棣的心情,从未有过这般平静与踏实。他想,或许这就是叶云说的“机缘”——让他有机会弥补遗憾,有机会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南方水患的奏折,重新翻开。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仿佛想透过这些文字,看到儿子伏案疾书的身影,看到那个他一直忽视的、却无比珍贵的长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家,这个国。
等朱高炽的身影彻底刚消失在殿门外,朱棣脸上的温和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冷意。他对着空荡的殿门沉默片刻,猛地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传汉王朱高煦。”
侍立在外的内侍被这陡然严厉的语气惊了一下,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脚步匆匆地去了。
朱棣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眼前反复闪过的,是书店里那本《明太宗实录》上的记载,是叶云说的“汉王谋反”,是那个被铜缸活活烤死的结局——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就藏在他当年那句“戏言”里,藏在朱高煦骨子里那股无法无天的骄纵里。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呼喊:“儿臣朱高煦,参见父皇!”
朱棣抬眼望去,只见朱高煦一身劲装,腰佩弯刀,脸上带着几分刚从演武场回来的汗意,眼神明亮,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锋芒。这副模样,确实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可也正是这份相似,让朱棣此刻看着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