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离开主座,走到她旁边。
“找到什么?”
莉莉安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这页的涂鸦比别处更密,几乎覆盖了整个皮面。漩涡、波浪、层层叠叠的环状线条,中心有一个被反复描摹、几乎戳破纸张的黑点。旁边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几行潦草的句子。
莉莉安轻声念出:
“——他们唱歌的时候,珊瑚会记住。
——珊瑚记住的事,永远不会忘。
——忘记的人才会唱歌。
——潮水涨上来,潮水落下去。
——影子在水面
她顿住。卡拉斯也没有说话。
那几行句子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笔迹明显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后来补上去的。那字迹更老练,更克制,墨水颜色也更深。
“若闻此声,速离。勿应答。勿寻其源。”
没有署名。
莉莉安合上涂鸦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片刻。她的银白眼眸映着舱室暖黄色的照明,像两口极深、极静的井。
“那个疯癫水手,”她轻声道,“可能不是一开始就疯的。”
墨纪奈从货舱回来了。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她走到卡拉斯身边,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用软布包裹的东西。
“我在货舱最里层的应急储备箱里找到的。”她把软布打开,“应该是布伦特大师装箱时疏忽,把私人物品混进来了。”
软布里包着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石板。石板边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表面刻着一行矮人符文,笔画粗犷,不算精美,但极深极稳。
老穆拉丁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战锤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来,从墨纪奈手里接过石板。他粗大的拇指抚过那些符文,一遍一遍,像抚过一道旧伤疤。
“……这是我父亲的落款。”他的声音闷在胡子里,“‘铁砧堡,穆拉丁·坚石手制’。老家伙的习惯,每件亲手打的东西都要刻这句。”
他沉默很久,久到石友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看。
“这块石板,”老穆拉丁把石板翻过来,“是我们刚到锻炉圣山那天,我在藏库外头乱逛,从一堆废弃料里捡的。我也不知道捡它干嘛。就是觉得……上面的符文打得好。比我打的好。”
他把石板放回墨纪奈手里,转身走回座椅,重新拎起战锤。他没有再打磨,只是握着,指节泛白。
“带着就带着吧。”他说,背对着众人,“反正也不占地方。”
舱室恢复了寂静。
但卡拉斯注意到,老穆拉丁握着战锤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航行第四日,石友报出一条新的数据流。
“非常微弱,非常古老,信号格式与当前星海文明任何已知频段都不兼容。”他把导航球捕捉到的波形投射在主控台上,“但异常规律,间隔精确到纳秒级。不是自然现象。”
莉莉安凝视着那组波形。“能解析内容吗?”
“正在尝试。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这可能是渊海歌者时代的通信协议,甚至是更深古的遗物。”石友顿了顿,“有趣的是,这个信号的方向……”
他调出星图,拉出一条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指向线。
正对东南。正对那片“遗珠弧”深处。
龙舟内没有人说话。卡拉斯感到腰间的深渊歌泪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按住包裹。
“暗爪,”他说,“按信号方向前进。保持当前警戒级别。”
龙舟微微调整航向。舷窗外,群星依然寂静,仿佛刚才那道跨越亿万年的讯号,从未存在过。
但在感知的边缘,那道潮湿、咸腥、带着古老悲伤的“痕迹”,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