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铁落在石质基座上的声音,并不响亮。
只是“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枚棋子被稳稳地放在了棋盘上。
但就是这一声。
整座镇墟大殿的气场,发生了某种微妙却不可逆的改变。
顾渊站在基座前,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
脚下的青黑石板,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震颤。
那种震颤从千层铁所在的基座开始,顺着地面的纹路,向左右两侧蔓延。
左边,是张景春老中医的石雕坐像。
右边,是烂柯寺老僧的淡金色佛骨。
三个基座呈一条直线排列。
医者,佛骨,铁匠。
三种截然不同的意志,三段毫无交集的人生。
却在这一刻,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大殿穹顶回荡。
这声音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的共鸣是单调的,像是一根弦被拨动后的余音。
而此刻的共鸣,是三重的。
医者石雕上那层莹白的药香微光,开始向中间的千层铁方向延伸。
佛骨表面细密的经文纹路,也泛起淡金色的暖光,同样向中间汇聚。
而千层铁本身,那种深埋在千层结构最内核的锤声震动,在两股力量的牵引下,骤然放大。
三股气息在半空中交汇。
药香,梵音,锤声。
它们并没有混在一起,而是各自保持着独立的频率,像三条颜色不同的溪流,在同一个节点交错流淌。
互不干扰,却又互相依托。
顾渊收回手,退后两步。
他看着那三道光芒交汇的画面,眼神平静。
交汇的光芒,犹如星火落入了枯绝的荒原。
它们开始沿着地面的石板缝隙,向大殿的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黯淡的青黑石板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
那些微光照不远,只能将石板本身的纹理照亮。
但对于这座沉浸在幽冷死寂中不知多久的大殿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亮了。
大殿的地面,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微光沿着石板向外扩散,越过了那些空置的基座,越过了散落在角落里的碎石残垣。
最终,将整个大殿的地面,都笼罩在了一层暖色之中。
顾渊的目光,随着那层微光的蔓延,缓缓扫过了大殿里那些原本空荡荡的石质基座。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些基座,不再是空的了。
在微光的照耀下,每一个基座的上方,都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虚影。
虚影极其淡薄,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最依稀的轮廓。
但顾渊看得见。
离他最近的一个基座上,悬浮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链环粗大,每一节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
链身上刻着某种已经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像是某种捆缚用的刑具。
顾渊认得这东西。
或者说,他见过类似的。
陈铁身上那副不死不灭的诅咒枷锁,应该就是这种规则溢出后的残次品。
真品,应该是某位镇守幽冥入口的旧日狱卒,用来锁住恶鬼的法器。
再往旁边。
另一个基座上,漂浮着一把竹扫帚的虚影。
扫帚的竹枝已经残缺了大半,扎着的红绳也褪成了灰白。
那个形状,和城北那只扫街人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把,带着某种已经消散的正气。
它可能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的,负责清扫阴间秽物的正神。
而现在外面那只,只是窃取了这把扫帚规则的冒牌货。
顾渊的脚步继续移动。
他的视线落在了下一个基座上。
那里悬浮着一根漆黑的拐杖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