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球的量子连接断绝,像一道最终的闸门落下,将“希望”号彻底封锁在名为“当下与未来”的孤岛上。船上的气氛在经历了最初的虚无冲击后,沉淀出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资源配给、系统修复、时间涡流穿越推演……日常变得具体、琐碎、不容分心。悲伤与迷茫被压在繁重的工作之下,成为背景里持续低鸣的白噪音。
然而,在这表面专注的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赵岩——远在无数光年之外,生死未卜的“熵减基金会”理事,他在“希望”号启航前留下的那份“文明终极决策协议”及相关附件,在飞船主数据库的深处,以一个独立、高密级、只有他和南曦拥有完整权限的文件夹形式,静静地存在着。
南曦从未打开过它。协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责任,她更愿意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抵达”和“寻找答案”上,而不是提前预设“无法抵达”或“答案无用”时该如何“优雅终结”。
但随着航行越发艰难,损失日益惨重,资源红线频频告急,尤其是与地球的最后连接彻底断绝后,这份协议的存在感,如同冰川下缓慢增长的应力,开始难以忽视。
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是Pri-7B。
在协助王大锤进行全船系统深度健康扫描和资源优化分配时,Pri-7B的逻辑触角无意间(或者说,是它的高权限让它能够触及某些边缘数据)探测到,在“希望”号极其珍贵的“零号”数据存储区——一个物理隔离、能量自持、专用于存储文明核心数据库及最高优先级任务指令的存储器阵列——的访问日志中,出现了不符合常规维护周期的、极其短暂且加密层级异常高的数据流读写记录。
读写操作的来源ID被伪装成系统自检程序,但其加密模式与逻辑特征,与Pri-7B数据库中记录的一种“熵减基金会”特有的、用于执行“静默备份”和“预案激活”的协议签名高度吻合。
时间戳显示,第一次异常访问发生在时间涡流第二次穿越失败、飞船结构损伤评估报告出炉后不久。第二次,则是在与地球失联确认后的几小时内。
Pri-7B立刻将这一发现,通过最高加密信道,直接报告给了南曦和顾渊。它没有惊动王大锤,因为在逻辑上,王大锤作为主控AI,理应知晓全船所有数据活动,除非……他自身的核心逻辑中,被预设了不报告某些特定类型活动的隐藏协议。
南曦看到报告时,正在审阅时间涡流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的穿越方案。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放下手中的数据板,沉默了几秒钟。
“他动手了。”她低声说,语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赵先生?”顾渊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激活‘文明终极决策协议’?”
“或者至少,在进行备份和前期准备。”南曦调出那个尘封的文件夹,输入双重密码将其打开。里面除了一份冗长的协议文本(规定了在何种情况下,远征队最高指挥层有权代表人类文明做出最终抉择),还有一个独立的、需要赵岩远程生物密钥与南曦本地密钥共同激活的子程序包,代号“长眠摇篮”。
程序的描述很简单:“当任务失败概率超过95%,或确定‘重启奇点’代价为文明不可承受之毁灭,或确认‘收割者’终极协议启动无法阻止时,为保全文明最后尊严与可控终结,启动此程序。程序将执行:1. 封存‘希望’号全部数据与记录至‘零号’区物理核心,并将其从飞船主体物理剥离。2. 引导剥离的数据核心进入预设的、高度隐蔽的漂流轨道或微型虫洞(如条件允许)。3. 执行飞船主体及乘员‘无痛静默化’程序。”
无痛静默化。一个冰冷的、用于描述集体安乐死的术语。
“他……他一直在监控我们的状态?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备用信道?”顾渊感到一阵寒意。量子纠缠断了,但赵岩似乎还有别的办法知道他们的处境?
“可能不是实时监控,而是在我们启航前,就在飞船系统里预埋了‘触发器’,”南曦分析道,“当某些关键指标(如结构损伤度、资源储备、任务成功率模型)跌破某个阈值,或者检测到特定事件(如与地球失联),就会自动向他预设的地址(可能是一个深空中继点)发送加密状态包。然后,由他远程判断,是否启动‘长眠摇篮’的预备程序。”
“所以那些异常数据访问,是在激活预备程序?”顾渊问,“为了在我们……最终决定执行时,能快速、无误地完成?”
“或者在条件允许时,由他远程直接启动。”南曦的目光冷冽,“他从来就没有完全相信我们能成功。他的首要职责,始终是‘熵减基金会’的核心理念:在无法避免的终结面前,确保文明以尽可能受控、尽可能保留‘存在样本’的方式落幕。‘长眠摇篮’就是他的最终保险丝。”
“王大锤知道吗?”
“如果他被预设了相关协议,他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被设置了在特定条件下‘不报告’的指令。直接问他,可能触发未知反应。”南曦沉思,“我们需要确认,赵岩的预备程序到了哪一步,以及……他是否还有能力,或者在计划,进行远程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