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地球联合政府总部的地下指挥中心里,已经响了太久,久到它从一种刺耳的尖叫,融化成了一种背景嗡鸣,像垂死恒星发出的引力波哀嚎,持续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
总指挥李哲站在全息星图前,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星图上,那个代表着“希望”号的光点,正在穿越海王星轨道,义无反顾地奔向太阳系的边缘,奔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它的轨迹,像一根细得快要崩断的银线,系着地球上最后一点名为“希望”的、灼烫又脆弱的东西。
星图旁边,是另一块巨大的屏幕,分割成数十个画面:各地避难所人满为患的混乱,城市街头熄灭的霓虹和燃烧的废墟,太空电梯基站被绝望的“物理主义者”冲击的实时影像……还有最重要的,位于画面中央、占据了三分之一面积的——“灯塔”实验室的监控画面。
那里很安静。安静得与外面沸腾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
一个年轻人躺在纯白的意识上传舱内,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他是王大锤,自愿成为“数字飞升”原型机终极测试的“船员”。舱室外,他的家人——头发花白的父母,眼睛红肿的妹妹——隔着观测玻璃,死死盯着里面。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悲伤与茫然的交界处,眼泪早已流干。
“总指挥,‘灯塔’报告,上传进程已进入不可逆阶段。王……志愿者的生命体征正在衰减。”通讯官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执行既定程序的机械感。
李哲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正在被转化为一行行代码,一片片存储在量子服务器里的、有序的电磁涟漪。为了一个理论上的可能,一个比“希望”号更渺茫的赌注——在物理躯体注定毁灭前,将意识“备份”到数字世界。
这是地球上最尖端的秘密,也是最具争议的魔盒。原本,它应该被更深地隐藏,直到……直到“收割者”的镰刀真的挥下,或者“希望”号带来奇迹。
但秘密泄露了。
不知是哪个环节崩溃的研究员,还是某个试图在末日囤积“数字不动产”的寡头,抑或是“物理主义者”骇入系统获得的“文明罪证”——总之,就在“希望”号启航、全球陷入最深重绝望的第七十二小时,“意识上传技术”的存在,连同“灯塔”实验室里正在进行的、这场被官方讳莫如深的“牺牲”,如同崩断的堤坝后第一股洪流,冲垮了所有残存的信息屏障。
起初是惊愕。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谴责、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病态的期盼。
“他们在制造电子幽灵!”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灵魂怎么可能被复制?”
“但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不用死呢?”
“看看他!那个躺在里面的傻瓜!他变成了什么?一堆数据吗?”
“政府隐瞒了我们!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逃跑的后路!数字的后路!”
舆论瞬间爆炸,又迅速在求生本能下沉淀出冷酷的暗流。无数双眼睛,从废墟、从避难所、从尚在运转的屏幕前,投向了“灯塔”,投向了那个正在“死去”的年轻人。
李哲关闭了外部骚乱的监控画面,只留下“灯塔”内部的安静影像。他需要亲眼见证这个开端,或者……终结。
“生命体征消失。”通讯官再次汇报,声音更轻了。
上传舱内,象征着生命曲线的波纹拉成了一条直线。物理世界的“王大锤”,死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观测室另一侧,连接着巨大服务器阵列的屏幕上,原本规律闪烁的数据流猛地爆发,形成一片璀璨、复杂、不断自我重组的光谱瀑布。一个温和的、略带电子合成质感、但又无比清晰的男声,通过实验室的扬声器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