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很多动物开始出现异常行为。迁徙路线混乱,攻击性增强。我们监测到一些地区的背景辐射和电磁噪声在异常升高,可能和那些数据中心的能源抽取与散热有关。生态系统在发出警告,但谁在乎呢?”生态学家苦笑,“也许当最后一个人上传进服务器,地球才能真正喘口气。”
交流简短而沉重。他们分享信息,互相打气,但也深知彼此都是在洪流中试图站稳的孤石。抵抗不是胜利的代名词,很多时候,它仅仅意味着“尚未屈服”。
凯拉刚结束通话,一个紧急警报图标就在主屏幕上疯狂闪烁起来。是马克斯传来的实时视频,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压抑的惊呼和尖锐的、非人类的嘶叫。
视频来自“清道夫”小组某个成员的头盔摄像头。他们成功潜入了冷却管道区,那是一个布满巨大金属管道、弥漫着白色冷却雾气的迷宫。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安置微型热熔炸弹时,袭击发生了。
袭击者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规的合成体。它们从雾气深处和管道阴影中涌出,形态难以名状——像是由废金属、电缆、冷却液和某种暗红色生物组织胡乱拼接而成的扭曲造物。有的像多足的蜘蛛,有的像匍匐的蜥蜴,动作迅猛而诡异,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光,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咕噜声。
“是‘清道夫’!公司用……用废弃的工程机器和……天知道是什么生物部件合成的怪物!”马克斯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震惊和恐惧,“它们在保护管道!开火!用EMP!”
画面中爆发出蓝白色的电磁脉冲光芒,几只冲在最前的怪物动作一滞,身上冒出火花,但更多的怪物从后面涌来。非致命的声波武器似乎对它们效果甚微。一只怪物扑倒了画面最近的PRF成员,镜头一阵翻滚,最后定格在潮湿的地面上,只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和吮吸的声音,然后通讯中断。
“撤离!所有人,立刻撤离!”马克斯吼道。
视频结束。凯拉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这意味着“清道夫”小组很可能全军覆没。公司不仅用法律和金钱构筑壁垒,现在甚至动用了这种……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的、如同噩梦般的造物来保护他们的“数字神国”。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战争。一场为定义“人类未来”而进行的、残酷的战争。
几小时后,马克斯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痕回来了,只有他和另一名成员侥幸逃脱。“我们损失了六个人。”他声音低沉,“那些怪物……它们不像是单纯的防御机器。它们……好像在‘收集’什么。拖走了杰克(被扑倒的成员)的……一部分。”
凯拉的心沉了下去。公司不仅在消灭抵抗者,还可能在进行更黑暗的勾当——用物理世界的人类,作为他们某种扭曲实验的材料?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主屏幕上,未经请求地弹出了一条来自奥米茄寰宇官方新闻频道的推送。标题醒目:“向野蛮袭击说不!奥米茄寰宇强烈谴责恐怖组织‘物理主义抵抗阵线’对关键民用基础设施的破坏行径。”
新闻稿义正词严,将PRF描述为“恐惧进步、沉迷血肉的原始主义恐怖分子”,声称他们的袭击“危及了数十万寻求和平数字生活的无辜居民”,并公布了部分模糊的、显示“袭击者”使用武器的视频片段(显然是剪辑过的)。最后,奥米茄寰宇宣布,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客户的数字家园”,并已与“相关安保机构”加强合作,对PRF等组织进行“彻底的法律清算”。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公司,谴责PRF。在普通民众看来,PRF成了阻挠他们获得“永生”机会的恶魔,是旧时代的垂死挣扎。
凯拉关闭了新闻,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外面,隐约传来了欢呼声,可能是又一批人坐上了前往“永恒服务中心”的车辆。物理世界的光,正一点点熄灭,而数字世界那虚幻的光芒,却吸引着飞蛾不断扑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和更远处数据中心永不熄灭的、冷漠的光带。抵抗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拯救那些自愿跳进火坑的人吗?还是为了守护一种他们自己坚信、却被绝大多数人抛弃的理念——人之为人,在于其脆弱、有限、与血肉紧密相连的鲜活存在?
“马克斯,”她没有回头,“把我们收集到的、关于数字贫民窟真实状况的资料,还有……今晚那些怪物的影像资料,整理出来。用所有还能用的匿名节点,撒出去。不要评论,只要事实。”
“可是,凯拉,现在没人会信我们……”
“总有人会信的。”凯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也许现在不会,但总有一天,当数字天堂的幻象破灭,当那些在灰白盒子里醒来的人开始绝望时,他们会需要知道,曾经有人警告过,曾经有人抵抗过。抵抗……有时候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告诉后来者:这条路,是错的。我们试过,用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血,试过了。”
她的目光越过城市,投向更深沉的夜空。在那里,“希望”号正驶向未知的黑暗。而在脚下的星球上,另一场关于“希望”定义的战争,正在绝望与狂热中,滑向更加血腥和不可预测的深渊。
物理主义者的抵抗,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因为它燃烧的燃料,并非对永生的渴望,而是对一种即将逝去的、名为“人类”的存在方式的,最深切的哀悼与最悲壮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