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了。
开在他手里。
开在光里。
开在天亮之前。
——
然后天亮了。
——
不是一下子亮的。
是慢慢亮的。
像有人,一点一点,把黑布掀开。
先掀开一角。
露出一点白。
再掀开一点。
露出一点金。
再掀开。
再掀。
掀到——
全都亮了。
——
伍小满站在那儿。
看着天亮。
看着光从前面漫过来。
漫过那些人的脚。
漫过那些人的腿。
漫过那些人的腰。
漫过那些人的肩膀。
漫过那些人的脸。
——
漫过他手里的花。
花还在开。
开在光里。
开得——
像是在发光。
又像是在吸收光。
——
“它开完了吗?”叶凡问。
伍小满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摇摇头。
“没有。”
“还在开?”
“嗯。”
“开到什么时候?”
伍小满想了想。
“开到它不想开的时候。”
——
叶凡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这缕刚照过来的光。
——
那些走进光里的人。
走得很慢。
慢得像——
在等。
等后面的人。
等还没进来的人。
等——
等花开完。
——
小念抱着那个球。
站在伍小满旁边。
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朵花。
——
“它不会开完的。”她说。
伍小满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开完了。”
“那为什么还在开?”
她指了指光。
“因为光还在。”
“光在,它就在开。”
“光不在呢?”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朵花。
看着它在光里轻轻晃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晃得像——
在点头。
——
“光不会不在的。”叶凡说。
伍小满看他。
“为什么?”
叶凡指了指前面。
前面,天亮了。
亮得很彻底。
亮得——
看不到一点黑。
——
“天亮了,”叶凡说,“光就一直在。”
“一直在?”
“嗯。”
“晚上呢?”
“晚上也有。”
“晚上也有光?”
叶凡点点头。
“晚上的光,在别的地方。”
“在别的地方?”
“在别的人肩膀上。”
“在别的人眼睛里。”
“在别的人——”
他顿了顿。
“在别的人,还没开完的花上。”
——
伍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叶凡。
看着叶凡的眼睛。
眼睛里有光。
和天亮的光一样。
——
“你看见了?”他问。
叶凡点点头。
“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后面。”
“后面是什么?”
叶凡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些走进光里的人。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远到——
只剩下一个个小点。
像星星一样。
——
伍小满也看过去。
看着那些小点。
看着它们在光里慢慢移动。
慢慢变小。
慢慢——
变成新的星星。
——
“他们变成星星了?”他问。
叶凡摇摇头。
“他们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星星?”
“嗯。”
“那为什么之前没看见?”
“因为之前天没亮。”
——
伍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看着它还在开。
还在晃。
还在——
和那些小点打招呼。
——
“它认识他们?”他问。
叶凡点点头。
“认识。”
“三万年前就认识?”
“三万年前,更久之前,就认识。”
“那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在开,”叶凡说,“他们在一直看。”
“看了三万年的花开?”
“看了比三万年更久的花开。”
——
伍小满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
看着它开得那么认真。
认真得像——
在被很多人看。
——
“叶凡。”
“嗯?”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它为什么不开完了。”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看。”
“有人看,就不想开完。”
“想让他们多看一会儿。”
——
叶凡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光。
和天亮的光一样。
和那朵花的光一样。
——
“你也是。”叶凡说。
伍小满愣了一下。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那朵花。”
——
伍小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自己的脚。
看着自己的——
胸口。
胸口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那朵花。
是别的。
是他自己。
——
“我——”他说不出话。
叶凡点点头。
“你也在开。”
“开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
他指了指那些小点。
“久到他们都看见了。”
——
伍小满看着那些小点。
看着他们在光里停下来。
回头。
看他。
——
他们在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三万年的风,终于停了。
——
“他们——”他问。
叶凡点点头。
“他们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开完。”
“开完去哪儿?”
叶凡没回答。
只是指了指前面。
前面,光还在。
小点还在。
但小点旁边——
多了点什么。
多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都在回头。
都在看他。
都在——
等。
——
伍小满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脸。
有些认识。
有些——
是三万年前,在战场上倒下的人。
有些——
是荒古禁地外面,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有些——
是走夜路走累了,再也没醒过来的人。
——
他们都在这儿。
都在光里。
都在回头。
都在看他。
都在——
等他。
——
“他们——”他说不出话。
叶凡在旁边说:
“他们都是你。”
——
伍小满愣住了。
“什么?”
“他们都是你。”
“那些倒下的人?”
“是你。”
“那些站不起来的?”
“是你。”
“那些走累了的?”
“也是你。”
——
叶凡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眼睛里的光。
——
“三万年来,”叶凡说,“你倒下过很多次。”
“每一次倒下,都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个人,是你。”
“也不是你。”
“是你的一部分。”
“是你在那个时刻,能活下来的那部分。”
“现在——”
他指了指那些小点。
“他们都在这儿。”
“都在等你。”
“等你们合在一起。”
——
伍小满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自己的脚。
看着自己的——
胸口。
胸口的光越来越亮。
亮得像——
在回应。
在回应那些小点。
在回应那些人。
在回应——
三万年来,所有倒下又站起来的部分。
——
“要怎么合?”他问。
叶凡指了指那朵花。
——
伍小满低头。
看着那朵花。
看着它在手里开。
看着它开得那么慢。
慢得像——
在等他。
——
“碰它。”叶凡说。
伍小满伸手。
碰了一下那朵花。
——
那朵花,动了。
不是晃。
是——
融。
融进他的手里。
融进他的皮肤里。
融进他的骨头里。
融进他的——
血里。
——
他感觉到烫。
不是火烧的那种烫。
是——
有人在用体温焐他的那种烫。
是——
有人在抱他的那种烫。
是——
三万年来,所有倒下又站起来的人,一起抱他的那种烫。
——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
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了三万年前,第一次站起来的自己。
看见了战场上,被打倒又爬起来的自己。
看见了走夜路,走不动也继续走的自己。
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都在看他。
都在笑。
都在——
走过来。
——
第一个走到他面前的,是三万年前的那个自己。
穿着破衣服。
满脸血。
但眼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