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看着那朵花。
花在灯旁边。
灯在花旁边。
光融在一起,分不清是灯里的,还是花里的。
——
他本来想走。
但脚没动。
——
那朵花晃了一下。
轻轻地。
像在说:
“再看一会儿。”
——
叶凡蹲下来。
蹲得比刚才更低。
低到——
能看清花心里的东西。
——
花心里,有很小很小的影子。
不是一个人。
是一座山。
——
那座山,他很熟悉。
是很多年前,伍小满站过的那座山。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
伍小满站在山顶上,对着
“老子要打十个!”
结果被十个修士追着跑。
跑了三天三夜。
最后跑回来,鼻青脸肿,笑着说:
“他们不讲武德,用法术!”
——
叶凡看着花心里的山。
山上没有人。
但有脚印。
很深很深的脚印。
踩进石头里的那种深。
——
“你在这儿练拳?”他问。
花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
叶凡伸手。
碰了一下花。
——
花烫了一下。
不是火烧的那种烫。
是——
有人在里面,把拳头抵在他手心里的那种烫。
是——
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伍小满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以后我罩你”的那种烫。
——
叶凡愣住了。
他看着花。
花还在晃。
花心里的山,也还在。
但山上——
多了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人。
在打拳。
——
一拳。
一拳。
一拳。
每一拳都打在空气里。
但空气——
在抖。
——
叶凡看着那个人打拳。
看着他的拳头越来越快。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
像。
像三万年前,站在战场最前面,说“我来扛”的那个人。
——
“你在练什么?”他问。
那个人没回头。
但拳头停了一下。
然后——
更用力地打出去。
——
叶凡看懂了。
他在练——
怎么把路打穿。
——
“打穿之后呢?”他问。
那个人回头了。
那张脸——
很年轻。
很陌生。
但眼睛里的光——
熟悉。
熟悉得像——
三万年前,第一次说“老子不信命”的时候。
——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的灯。
看着灯里的光。
——
然后,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在说“你看,我还在练”。
——
叶凡也笑了。
他举起灯。
往花心里照了照。
——
那个人被光照到。
愣了一下。
然后——
继续打拳。
但这一次,打得更快了。
快得像——
在给灯里的人看。
——
叶凡低头看灯。
灯里的影子,也在动。
也在打拳。
也在——
看着他。
——
“你们认识?”他问。
灯里的影子点点头。
指了指花心里的那个人。
又指了指自己。
——
叶凡看懂了。
他们是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
不同时候。
——
“那他现在,在练什么?”他问。
灯里的影子指了指前面。
前面——
还是路。
铺着星星的路。
但路的尽头——
有一个缺口。
很小的缺口。
小得像——
被什么东西,打穿过一次。
——
叶凡看着那个缺口。
缺口外面——
有光。
不一样的光。
比这条路的光——
更亮。
亮得像——
从来没被照过的那种亮。
——
“那是——”他说不出话。
灯里的影子点点头。
指了指花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打拳。
一拳比一拳重。
一拳比一拳——
更接近那个缺口。
——
叶凡懂了。
他在打一条路。
打一条——
从这里,走到外面的路。
——
“外面有什么?”他问。
灯里的影子摇摇头。
不知道。
但——
想去。
——
叶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人打拳。
看着他一拳一拳,把空气打出裂纹。
看着裂纹越来越大。
看着——
那个缺口,在慢慢变大。
——
“要多久?”他问。
那个人没回答。
但拳头没停。
——
叶凡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他举起灯。
往那个人那边照。
——
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回头。
看他。
——
叶凡说:“我帮你照着。”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笑得很亮。
亮得像——
三万年没白等。
——
然后那个人转回去。
继续打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每一拳,都有光跟着。
每一拳,都打在缺口上。
——
缺口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到——
能看见外面。
——
外面——
也是一条路。
也是铺着星星的路。
但星星——
是亮的。
比这边亮。
亮得像——
有人在那边,举着很多很多灯。
——
叶凡看着那条路。
看着那些星星。
看着那些灯。
——
他看见有人在那条路上走。
走得很慢。
慢得像——
在等后面的人。
——
他看见有人在那条路上回头。
回头看他。
看得很轻。
轻得像——
在说“快过来”。
——
他看见有人在那条路上招手。
招手招得很用力。
用力得像——
认识他很久了。
——
叶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灯。
灯里的影子,也在看那条路。
也在看那些人。
也在——
招手。
——
“他们是谁?”他问。
灯里的影子没回答。
但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那条路上的人。
——
叶凡看懂了。
他们也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
更后面。
——
“那——”他说不出话。
灯里的影子点点头。
指了指花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打拳。
还在打那条路。
还在打——
所有人能一起走的路。
——
叶凡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拳头上的血。
看着他拳头上的光。
看着他拳头上的——
所有人。
——
“他打完了吗?”他问。
灯里的影子摇摇头。
还没。
但快了。
——
“快了是多快?”
灯里的影子指了指那个人。
那个人——
停了一下。
回头。
看他。
——
那张脸上,有汗。
有血。
有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在说“你看,我快打穿了”。
——
叶凡也笑了。
他举起灯。
往那个人身上照。
更用力地照。
——
那个人点点头。
转回去。
最后一拳。
——
轰。
——
那个缺口,碎了。
碎成很多很多小星星。
小得像——
每一拳,都是一颗星。
——
外面那条路,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所有人,都在那儿点灯。
——
那个人站在缺口边上。
回头。
看叶凡。
看叶凡手里的灯。
看灯里的影子。
——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在说“我先走了”。
——
他走进去。
走进外面那条路。
走进那些星星。
走进那些灯。
走进那些——
招手的人里。
——
叶凡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越走越远。
看着他——
变成一颗新的星星。
——
然后,那颗星星亮了。
亮得很彻底。
彻底得像——
三万年来,所有打过拳的人,一起在发光。
——
叶凡低头看那朵花。
花还在。
但花心里——
没有山了。
没有人了。
只有——
一个拳印。
很深的拳印。
深得像——
这条路,就是被这个拳印,打穿的。
——
叶凡伸手。
碰了一下那个拳印。
——
拳印烫了一下。
不是火烧的那种烫。
是——
有人在里面,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留给他的那种烫。
是——
有人在说“兄弟,我到了”的那种烫。
——
叶凡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
听见了那个人在笑。
听见了那个人在喊。
喊的是——
“老子打穿了!”
——
他睁开眼睛。
那朵花,正在慢慢合上。
慢慢地。
轻轻地。
轻得像——
在说“我睡一会儿”。
——
叶凡看着花合上。
看着它变成一个花苞。
看着它——
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
“睡吧。”他说。
他把灯放在花旁边。
灯里的光,照在花苞上。
花苞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说“谢谢”。
像是在说——
“等我醒来”。
——
叶凡站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
——
走着走着。
他回头。
花还在。
灯还在。
那个缺口——
还在。
但缺口那边——
有人在招手。
很多很多人。
在招手。
在笑。
在——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