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将小提琴抵在颈下,指尖轻触琴弦。第一个音缓缓流出,清润、微凉,像第一滴落在窗上的雨。阿珠的钢琴紧随其后,音色柔和,像雨丝轻轻笼罩下来,阿珍的长笛清亮婉转,从旁汇入,如同雨中风铃轻响。
没有刻意的炫技,只有三人心意相通的默契。琴声顺着雨水的节奏,温柔地铺满整个咖啡厅。窗外夜色沉沉,雨雾朦胧,室内灯光温暖,琴声如诉,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段干净而治愈的旋律,在雨夜中缓缓流淌。台下的客人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断这难得的美好。
一曲终了,余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轻轻绕了几圈,才慢慢散去。
台下不知是谁先轻轻鼓了掌,紧接着,零星的掌声变成一片温和的喝彩。阿珍笑着朝众人点头致意,收起长笛。阿珠也从钢琴前站起身,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底亮得像藏了一整片雨夜的星光。
我放下小提琴,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微颤。刚才那几分钟,像是被人拉回了很多年前,又像是第一次,在这样温柔的夜色里,被人稳稳接住了所有没说出口的心事。
阿珍走过来,把琴接回去,打趣道:“可以啊木子,深藏不露。要不是当年那位小老师,今天我们还听不到这么好听的曲子。”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有些往事,只适合藏在旋律里,不必细说。
阿珠很懂我,见我不愿多提,便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们回去吧,不早了。”
和阿珍道别后,我们走出咖啡厅。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把南通的夜晚洗得格外干净。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却一点不冷,反倒让人心里清爽。
上车后,阿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侧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觉得,刚才弹琴的时候,我好像离你很近很近。”
我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软,被我握住的那一刻,微微一颤,便乖乖地任由我牵着。
“对不起啊,刚才走神了。”我低声说。
“我没有怪你,”她摇摇头,眼神认真又温柔,“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过去,我不在乎你以前遇到过谁,我只在乎,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动,窗外的路灯被拉成一条条暖黄色的光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我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缓缓开口:“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那把小提琴很差,二十八元买的,音都调不准。教我的那个女孩,比我还小,却比我更执着。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有人陪你一起做一件没用又喜欢的事,就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事。”
阿珠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反扣住我的掌心。
“后来分开了,就再也没见过。”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几十年了,有时候我都以为,我早就忘了。可刚才一拿起琴,那些画面,一下子就全回来了。”
“那不是忘记,”阿珠轻声说,“是珍藏。”
我侧过头看她。雨夜里,她的眼睛格外温柔,没有一丝吃醋,没有一丝埋怨,只有理解和心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遇见,是为了回忆;而有些遇见,是为了现在,还有些遇见,是为了往后余生。
我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而清晰:“都过去了。现在,我身边有你陪着就够了。”
阿珠眼眶微微一红,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行驶在南通的雨夜街头,雨还在下,可车里,却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一夜细雨,清晨的南通被一层薄薄水雾裹着,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
我天刚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停的雨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咖啡厅里的琴声,还有阿珠望着我时,那双温柔又坚定的眼睛。
十七岁的风早已吹散,当年那个教我拉琴的女孩,也只适合留在回忆里。而此刻在身边的人,才是我要把握的当下。 我看着阿珠的脸颊,她眼睫毛闪烁着也醒了,我们简单洗漱完毕,我拿起手机看了下谢莉发来的信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到浦东机场,便跟阿珠说:抓紧点时间。
“木子哥,你要去杭州接机吗?”我说:“浦东机场。”
阿珠说“那来的及”。她拿了一把浅色雨伞我们走下楼,去吃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和小笼包,阿珠眼睛弯成月牙:
“快吃吧,吃完我们一起再去医院看看我爸,然后你再走。”
早点温热入喉,心里也跟着暖起来。我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平淡的陪伴,比任何旋律都要动人。
赶到医院时,阿珠妈妈已经收拾好床边杂物,阿珠爸爸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见我们拿着早餐进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爸,感觉好点没?”阿珠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
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亲近:“木子,今天你要去忙就早点回去吧。”
“厂里要发货,我得去机场接员工。”我笑着应道,“等那边事了,我再陪阿珠回来看您。”
阿珠妈妈在一旁连忙说:“正事要紧,你们不用惦记这里,我一个人能照顾好。阿珠,你等会儿也跟木子回上海,别耽误了生意。”
阿珠还想坚持,却被她妈妈打断:
“听话,你爸现在稳定了,有我呢。你们年轻人,事业不能丢。”
阿珠眼眶微微一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把医疗费再去交点,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说:“别先去交费,省的医院乱扣费,你把钱给阿姨不就行了。”
告别二老,我们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坐进车里,她系上安全带,忽然抬头看向我:
“木子哥,回上海之后,去我写字楼看看吗?”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
“不去了,等以后有机会吧。”
车子缓缓驶离南通市区,朝着高速路口而去。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昨夜的琴声还在心底回荡,可此刻,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方向——处理好发货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