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妙真沉默了。
她想过吗?好像没有。从记事起就在打仗,爹在打仗,哥在打仗,她自己也在打仗。打仗就像呼吸一样,从来没想过会有不打的那天。
“没想过。”她说。
林湘玉笑了。
“我也没有。”她说,“从逃出来那天起,就想着怎么活下去。活下去以后的事,想都不敢想。”
杨妙真转头看她。
“那你现在敢想了?”
林湘玉摇摇头。
“还是不敢。”她望着那些野菜,“但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一下。”
“想什么?”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想有个家。”她说,“不用大,不用好,能遮风挡雨就行。每天种点菜,养几只鸡,等天黑的时候,有人回来吃饭。”
杨妙真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有家。有爹,有哥,有嫂子,有小侄子。每天训练完回去,嫂子会端上热饭,小侄子会扑过来叫“姑姑”。
现在都没了。
“会有的。”她说。
林湘玉抬头看她。
杨妙真笑了笑。
“莽山不就是吗?有地种,有鸡养,有人回来吃饭。”
林湘玉怔了怔,也笑了。
“是啊。”她说,“莽山就是。”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又抓到一只蚂蚱!”
“你今天抓第几只了?”
“第八只!”
“那你就是八只蚂蚱大王!”
“八只蚂蚱大王是什么?”
“就是抓了八只蚂蚱的王!”
两人笑闹着跑远了。
杨妙真和林湘玉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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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中军帐。
叶飞羽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那几个扩廓指过的点。
帐帘掀开,扩廓走进来。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扩廓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在想什么?”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如果我是兀良合台,我会怎么做。”
扩廓没有接话。
叶飞羽继续说:“你猜他会设伏,我信。但他设伏之后呢?如果咱们不上当,不追出去,他怎么办?”
扩廓想了想。
“他会真撤。”
“真撤之后呢?”
“回张家集,继续耗。”
叶飞羽点点头。
“所以咱们还是得等。等他耗不起的那天。”
扩廓看着他,忽然问。
“你信我?”
叶飞羽转头看他。
“信。”
“为什么?”
叶飞羽沉默片刻。
“因为你想让莽山活下去。”他说,“跟你是不是蒙古人没关系。”
扩廓望着他,久久不语。
许久,他开口。
“叶飞羽,你是个怪人。”
叶飞羽挑眉。
“怪在哪儿?”
“别人用人,看的是出身、资历、忠心。”扩廓说,“你用人,看的是他想不想活。”
叶飞羽笑了笑。
“想活的人,才会拼命让别人也活。”
扩廓点点头。
“这话,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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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莽山。
陈安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那柄小木刀,认真地削着一根树枝。巴根说了,削得够细,可以给他做一支箭。
“陈安!”
他抬头,见是林湘玉。
“林姐姐!”
林湘玉走到他身边,蹲下看了看他手里的树枝。
“削什么呢?”
“箭!”陈安得意地举起来,“巴根大叔说,削好了给我做弓!”
林湘玉接过那根树枝,看了看。
“削得不错。”
陈安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林湘玉把树枝还给他,“等你做好了,给我看看。”
陈安用力点头。
林湘玉站起身,望着远处的田地。春耕已经结束了,秧苗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姐姐。”陈安忽然问。
“嗯?”
“你有家吗?”
林湘玉低头看他。
“怎么这么问?”
“巴根大叔说,这里就是他的家。”陈安说,“我想知道,林姐姐的家在哪儿。”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她说,“后来没了。”
“现在呢?”
林湘玉望着远处的窝棚,望着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人,望着炊烟袅袅的伙房。
“现在,”她说,“这里就是。”
陈安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
“那就好。”他说,“有家就好。”
林湘玉笑了。
远处,巴根的声音传来:“陈安!箭削好了没有!”
“快了!”
“快个屁,你削了一上午了!”
“马上!”
陈安抓起树枝,啪嗒啪嗒跑了。
林湘玉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有家就好。
莽山,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