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够了。”扩廓沉声道,“兀良合台劳师远征,粮道被袭,军中补给最多撑一个月。只要我们能守住谷口,拖到他们断粮,就赢了。”
帐中沉默片刻。
叶飞羽放下墨笔,看向帐外。日头正烈,谷内一片忙碌,可那忙碌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风平浪静。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谷里可能有兀良合台的人。”
扩廓眉头一皱:“你是说……”
“昨天那三个骑手进谷,不可能只跟我们说话。”叶飞羽目光沉了沉,“他们必定接触过谷里的人。也许是拉拢,也许是威逼,也许是……买通。”
杨妙真眼神一厉:“谁?”
“不知道。”叶飞羽摇头,“但需要盯紧。大战在即,谷里不能出内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东坡田的方向:“特别是新来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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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
赵大又去了一趟后山。
他借口拉屎,偷偷绕到大石头后头,扒开草丛,那袋粮食还在。他松了口气,又往里塞了塞,用草盖严实,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一溜烟跑远了。
赵大扶着大石头,心跳得几乎要冲破嗓子眼。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正要离开,忽然发现石头后头不远处,有几个人影。
是巡谷的士卒。
赵大蹲下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几个士卒从他藏身处二三十步外走过,一边走一边说话:
“……扩廓将军真不走了?”
“不走了。我亲耳听叶司马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有扩廓将军在,咱们心里有底。”
“底什么底,兀良合台可是有一万多人,咱们才多少?”
“怕什么,谷口那么窄,他有一万人也展不开。再说,咱们不是还有火器吗?叶司马那个轰天雷,在六峰岭可是炸死过元兵的。”
“那倒也是……”
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林子里。
赵大蹲在石头后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藏这袋粮食了。
为了活命?可万一莽山守住了呢?到时候别人都有粮,就他藏了粮,别人会怎么看他?叶司马会怎么处置他?
他狠狠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猫着腰,顺着原路溜回东坡田。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东坡田的那一刻起,老张头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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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
陈安躺在铺上,浑身散架了一样疼。白天爬了三趟崖壁,手上的皮都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好几块。二狗和狗剩早就睡得死沉,他却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隔壁铺上,石头翻了个身,小声问:“陈安哥,你睡着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石头又问:“陈安哥,你说巴根大叔现在在哪儿?”
陈安想了想:“应该在山里吧。”
“他会不会有危险?”
“会。”
石头不说话了。
陈安侧过头,看着黑暗中石头模糊的轮廓:“但他会回来的。他说过,回来要检查你的刀。”
石头抱紧了怀里的弯刀,刀身冰凉,却让他觉得安心。
“陈安哥,我也想练弓。”
“你太小了,拉不开。”
“那我练爬崖壁,以后给巴根大叔送信。”
陈安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窗外,月光浅浅地照着,把谷里的屋顶、树木、田地都镀上一层银白。中军帐的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不灭的星。
远处,莽山的轮廓连绵起伏,沉默地守护着谷里的一切。
而在更远的地方,襄阳城的帅府里,兀良合台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莽山的方向,对身边的副将说:
“再给他三天。三天后,扩廓帖木儿若不答复,发兵,踏平莽山。”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几乎笼罩了整张地图。
可那影子的边缘,恰好缺了一角——缺的,正是龙潜谷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灯下,用墨笔在地图上黑风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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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莽山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
陈安和二狗狗剩,在崖壁上磨破了手掌;石头抱着巴根的刀,一夜没有松开;老张头依旧在东坡田里刨地,只是眼睛时不时瞟向赵大;赵大躺在铺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军帐里的灯火,燃了一夜又一夜。
没有人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会把莽山带向何方。
但他们都知道——
不管风雨多大,他们都要守住这个家。
因为除了这里,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