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边缘的“清晨”,与任何地方的清晨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朝阳跃出地平线的壮丽,没有晨露沾湿草叶的清新,只有那永恒的、灰白色的微光,从虚空深处透出,将残破的平台和孤零零的木屋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光说不清来自何处,仿佛是星渊本身的呼吸,亘古不变。
但魔礼红依旧习惯在这个时候醒来。
这是他守在这里的第多少年了?他说不清。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千年。时间在这片虚空边缘变得模糊,变得没有意义。他只记得,寒月仙子醒来之后,日子才开始重新有了“早晚”的概念。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木屋简陋的屋顶。那是他用从遗迹中捡来的金属板和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木料搭成的,歪歪扭扭,但足够遮风挡——虽然这里根本没有风,也没有雨。
第二眼,他看向身旁。
那个位置空着。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袍,推开木屋的门。
寒月仙子已经在窗台边坐着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那是魔礼红用从遗迹中找到的古老织物,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他的手很笨,只有一只左手,缝出来的衣服歪歪扭扭,但她从不在意。此刻,她坐在那张同样歪歪扭扭的木椅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茶是从不知多少里外的某个遗迹中找到的,用特殊的方法保存至今,冲泡起来依旧有淡淡的清香。
她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醒了?”
魔礼红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在那张专为他做的、宽大许多的木椅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向窗外的虚空。
窗外,那道星渊伤痕横亘天地,灰白与幽蓝交织的表面,无数暗红色的能量脉络依旧在缓缓蠕动。伤痕深处,那点金蓝色的光芒,也在缓缓脉动着,如同一个人的心跳。
那是大哥。
魔礼青。
每一天,魔礼红都会这样看一会儿。有时一句话不说,有时会说几句。说的都是些琐事——今天找到了什么,哪吒有没有来,寒月仙子的修为恢复得怎么样了。大哥从不回应,但那点光芒,始终在那里。
那就够了。
“昨晚做梦了。”寒月仙子忽然开口。
“梦到什么?”
“梦到大哥。”她说,“他站在那团火焰里,冲我笑。说,辛苦了。”
魔礼红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也经常梦到他。”
寒月仙子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柔和的暖意: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魔礼红道,“就是看着我笑。跟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
那是多么遥远的词。
魔礼红想起小时候跟在大哥身后跑的日子,想起佳梦关的城墙,想起大哥弹琵琶时专注的侧脸。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雾。但那份温暖,始终在心底。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芒。
远处,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划破虚空,落在平台边缘。
哪吒回来了。
哪吒的打扮与当年没什么两样——火尖枪背在身后,混天绫随意地系在腰间,只是身上多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有些破旧的斗篷。他的面容也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只是眼中多了一些岁月的沉淀,多了一些平静。
他走到两人身边,一屁股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怎么了?”寒月仙子问。
“没什么。”哪吒道,“又找到了一个残存的信标。里面封存着一些古老的信息,都是那些守望者留下的。他们说……谢谢。”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三人都沉默了。
魔礼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臂。那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当年在血池边留下的。那时大哥还在,寒月还在昏迷,哪吒还在拼命。如今,大哥留在了里面,寒月醒了,哪吒依旧在四处奔波。
那些守望者,那些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用尽一生守护着这道裂隙,守护着这片星海。他们不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有没有意义,只是默默地守着,直到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而现在,有人对他们说:谢谢。
虽然他们听不到了。
但有人在说。
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哪吒顿了顿,“天庭那边,又派人来了。”
魔礼红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来做什么?”
“还是那个意思。”哪吒道,“想请我们回去。说那些被释放的正神,已经重建了天庭。他们欠我们一个恩情,想报答。”
寒月仙子看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哪吒道,“但他们说,不是报答我们,是想请我们……见证。”
“见证什么?”
哪吒沉默片刻,缓缓道:
“见证封神榜的彻底销毁。”
三人都沉默了。
封神榜。
那个曾经让无数人失去自我、变成傀儡的东西,那个元始天尊炼制了无数年的法器,那个承载了太多血泪与悲伤的榜文。它还在吗?
“杨戬他们找到办法了?”魔礼红问。
哪吒点头:“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研究。那团金色火焰——元始天尊最后的残骸——可以用来彻底销毁封神榜,让那些被封神榜束缚的残存意识,得到真正的解脱。他们选了一个日子,想请我们去见证。”
寒月仙子看着窗外那道金蓝色的光芒:
“大哥……能知道吗?”
哪吒也望向那点光芒,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应该能感觉到。”
魔礼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光芒,看着那点永恒脉动的金蓝色,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大哥。
你看到了吗?
那些被你救下的人,终于要真正自由了。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寒月仙子,看向哪吒。
“去吗?”
哪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寒月仙子想了想,轻轻握住魔礼红的手:
“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魔礼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此刻只有温柔。他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那就去。”
三天后。
三人站在天庭的南天门外。
这里与他们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曾经的南天门,金碧辉煌,威严庄重,有无数天兵天将把守。如今的南天门,虽然也修葺一新,却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平和。守门的天兵见到他们,没有盘问,没有阻拦,只是恭敬地行礼,然后让开道路。
“他们认得我们?”魔礼红有些意外。
哪吒淡淡一笑:“你大哥的名字,在天庭已经无人不知。”
魔礼红微微一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穿过南天门,沿着长长的白玉台阶向上,他们来到了凌霄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