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寻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找到了……”
途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颤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走得极其坚定，如同当年他踏入星渊时那样，如同他在星渊深处守了无数年时那样，如同他用手挖掘了无数年时那样。
“找到了什么？”途问。
寻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攥着右手，仿佛那手心里攥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宁可折断手指也不愿松开。
他们走了很久。走过倒塌的信标，走过残破的碑林，走过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那些名字在虚空中微微发光，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从星渊深处归来的老人。当寻走过那些金属板时，那些名字忽然亮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仿佛它们在欢呼，在雀跃，在迎接这个走丢了无数年的兄弟终于回家。
归还坐在碑林中央，靠着那块刻着“恒”的金属板，望着那道金蓝色的光芒。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几乎睁不开眼睛，老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当途扶着寻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看着寻，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你……”归的声音也在颤抖，“你是……”
寻跪了下来。他跪在归面前，跪在这片碑林中央，跪在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前，泪流满面。
“我叫寻。”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我是……第一个走出去的人。”
归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捧起寻的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回来了。”归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风中最后一缕余音，“你终于回来了。”
寻拼命点头，泪如雨下。归将他扶起，扶到自己身边，让他靠着那块刻着“恒”的金属板坐下。两个老人，并肩而坐，望着那道金蓝色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你找到了什么？”归终于开口了。
寻缓缓张开右手。那只手伤痕累累，指甲全部磨没了，指尖的骨头几乎露了出来。但在手心中，有一颗小小的、圆圆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珠子。那珠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那火焰是金蓝色的，与裂隙中那道光芒一模一样。
“这是……”途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颗珠子，眼中满是惊异。
“裂隙的种子。”寻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在星渊最深处找到的。那里……那里有一片废墟。很古老的废墟，比所有的守望者都要古老。废墟中有一座祭坛，祭坛上放着这颗种子。”
他看着那颗珠子，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用了……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才走到那片废墟。又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找到那座祭坛。又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把这颗种子从祭坛上取下来。然后，又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走回来。”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途知道，那平淡背后，是多少年的孤独，多少年的绝望，多少年的坚持。一个人，在星渊最深处，在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希望的地方，守了无数年，找了无数年，挖了无数年。只是为了找到这颗小小的、圆圆的珠子。
“裂隙的种子……”归接过那颗珠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那珠子微微发热，内部的火焰跳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它有什么用？”
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与那道裂隙有关。它与那些守望者有关。它与……归途有关。”
归途。又是这两个字。终留下的两个字，恒用一生去理解的两个字，归用一辈子去参悟的两个字。如今，寻从星渊最深处带回来的，也与这两个字有关。
归捧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途连忙上前扶住他，但归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站直了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途，”他说，“扶我去碑林最深处。”
途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碑林最深处。寻也站起身，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很稳。三个人，走过一块又一块金属板，念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初，启，灰，默，望，一，魔礼青，魔礼红，寒月仙子，哪吒，寻，持，续，承，念，忆，望，远，星，辰，恒，归……
那些名字在星光下闪闪发光。那些守望者，都在看着他们。
走到碑林最深处，归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块极其古老的金属板，比所有的板都要古老。板上只有一个名字——“终”。归在那块板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那颗珠子，轻轻放在“终”的金属板前。
那颗珠子微微闪烁了一下。内部的火焰跳动着，跳动着，然后忽然熄灭了。
归、途和寻都愣住了。那颗珠子熄灭了，变得黯淡无光，如同一颗普通的石头。但就在他们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时，那块刻着“终”的金属板，忽然亮了。
它亮得很微弱，很缓慢，如同一颗沉睡太久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那光芒从金属板的边缘渗出，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如同清晨的露水，如同初生的朝阳。那光芒是金蓝色的，与裂隙中那道光芒一模一样。
然后，整片碑林都亮了。
每一块金属板，每一个名字，都开始发光。那光芒从碑林最深处向外蔓延，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如同夜空中的星云。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汇成一条金蓝色的河流，流向星渊深处，流向那道永恒的裂隙。
归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下。他忽然明白了。
“归途，”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