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后,是蚩煌开口。
“蝼蚁,不,或许该称你为意外的访客。”
蚩煌的八臂虚影微微调整了一个姿态,更像是一种审视的坐姿,居高临下。
“能走到此处,无视时间之河的冲刷,你的领域,颇为特异。”
“告诉本尊,你是如何做到的?”
“是窃取了时间道域的某些碎片,还是找到了本尊领域的瑕疵?”
他的语气虽保持着高傲,但问问题本身,已是一种变相的承认,顾默有了与他对话的资格。
顾默抬起头,目光穿透那扭曲的光影。
他没有回答关于方法的问题,而是继续重复刚才的问话。
“千年孤寂,万年筹谋,累不累?”
轰!
整个时间乱流核心仿佛都因这句话而震颤了一瞬!
蚩煌周边的灰白时间火焰腾地窜高,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放肆!”蚩煌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被亵渎的怒意。
“累!你可知你在评判什么?本尊执掌时间,俯瞰千古轮回,天地朽而吾不朽,众生灭而吾不灭!”
“孤寂?那是尔等朝生暮死的蜉蝣,对永恒伟大的贫瘠想象!”
“筹谋?那是将天地万物纳入吾之秩序的伟业!”
“你,一个侥幸得了点特异本领、寿命不过弹指的小辈,也配妄议本尊的心境!”
时间乱流随着他的怒意更加狂暴,无数时间碎片如刀刃般环绕顾默的三尺领域旋转、切割。
然而,那些足以将通玄修士剐得千疮百孔的时间碎片,在触及淡金领域边缘时,便悄然消融,散逸为能量涟漪。
顾默等蚩煌的怒意宣泄稍歇,才再次开口。
“你的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他微微抬手,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有限领域内,光线随着他的意念微微弯曲,勾勒出一幅简单却寓意深刻的动态图景。
一个无限延伸的漩涡,中心有一个微小却执拗的黑点,试图掌控漩涡的每一个起伏,却反被无尽延伸的涡流死死吸附、拉扯,永远无法脱身,也永远无法真正掌控整个涡旋。
“掌控时间?”顾默看着那幅图景,又看向蚩煌。
“你只是在对抗时间的无序,对抗外界的干扰,对抗一切不被你纳入刹那永恒的事物。”
“你的秩序,是一座只有你一个人的宫殿,每一块砖瓦都需要你亲手加固,每一个闯入者都需要你全力驱逐。”
“对抗,就是你的全部,千年如此。”
“所以,当夏乾元将你封印于此,你感受到的不是败北的耻辱,反而是一种扭曲的轻松吧!”
“当联军建立防线,与你僵持,你甚至感到一丝趣味?因为有了新的、可以测算进度的对抗对象。”
“当你发现周天大阵,开始将计就计时,你是否在漫长的孤寂中,找到了一种近乎充实的感觉?”
顾默的话,让蚩煌的时间火焰剧烈地摇曳着。
他没有立刻咆哮反驳,因为顾默的话语,某种程度上,精准地描绘了他这漫长岁月中,大部分时间的精神状态。
“你懂什么?”
蚩煌的声音低沉下去。
“永恒的生命,自然伴随着永恒的课题!”
“将混沌归于秩序,将无常纳入掌控,这本就是超越者应有的追求!”
“你说的累,不过是弱者为自己的短暂与无力寻找的借口。”
“本尊的道路,岂是你这等只求方寸安宁的井底之蛙所能度量!”
他试图重新占据话语的高点,用追求与境界来重新定义自己的行为。
顾默摇了摇头,主动向前迈了半步。
“井底之蛙?”顾默轻轻摇头。
然后,他在自己的三尺领域内,做了一件简单的事。
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方,一丝游离的时间之力被他捕获,纳入领域。
在这三尺之地内,顾默心念微动。
只见那一丝时间之力,先是凝聚成一滴晶莹的水珠,然后,在水珠内部,时间开始以百倍、千倍的速度流逝。
瞬间水珠蒸发,下一刻,蒸发的汽态被逆转时间,重新凝结为冰晶。
冰晶又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经历了缓慢的风化,化为微尘,微尘再被定义回最初的水珠形态。
整个过程,循环往复,清晰、稳定、完全在顾默的意念掌控之中。
没有狂暴,没有不可测的混乱,就像一位匠人在方寸之间,娴熟地运用着名为时间的工具。
顾默托着那循环变幻的微小奇观看向蚩煌。
“这是时间,在我的井底,它是可被定义、可被理解、可被有目的地运用的元素。”
他散去了手中的奇观。
“而在你的苍穹之下,时间,是你的敌人,是你的囚笼,也是你证明自己的工具。”
“你与它搏斗,试图让它完全屈服于你的秩序。”
“但你真的定义过它吗?”
“你定义的刹那永恒,本质上,是一个拒绝外部变化的、静止的牢笼。”
“你并没有创造出新的、有意义的时间形态,你只是在不断地否决不符合你心意的变化。”
“所以,”顾默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