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起身:“我们有证据显示,周浩明在事故发生前,曾咨询过律师关于放弃继承的事宜,证明其早有预谋,企图通过放弃继承逃避赔偿责任。这是一种恶意转移责任的行为!”
李明站起来:“我的当事人咨询律师是在事故发生前,与事故无关。而且,周浩明留下的债务远超过资产,放弃继承是合法且合理的选择。”
王海涛在旁听席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经审理查明,被告周浩明已死亡,其遗产仅为价值约三万元的车辆一辆。被告家属陈秀英、周小雨明确表示放弃继承,故不对周浩明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法院门口,王海涛将判决书撕得粉碎。
“王先生,请冷静。”律师张涛试图安抚他,“我们可以上诉,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
“其他途径?”王海涛苦笑,“人死了,家属放弃了继承,我们还能找谁?找那个躺在坟墓里的癌症病人吗?”
陈秀英和周小雨走出法院,看到王海涛一家,停下脚步。
两家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陈秀英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王先生,这是...这是我们全家凑的十万块钱。浩明的车卖了,加上我们借的...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
王海涛盯着那个信封,眼中情绪复杂。他想起律师的话:“他们可能早就计划好了,利用法律漏洞逃避责任。”
但他也看到陈秀英眼角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看到周小雨洗得发白的校服。
张梅突然冲上前,一把打掉信封:“谁要你们的臭钱!我女儿没了,婆婆没了,十万块?十万块能换回她们吗!”
粉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四散。
周小雨蹲下身,一张张捡起钞票,眼泪滴在纸币上。陈秀英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王海涛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着那对母女:“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们的钱,我需要的是我的女儿和母亲能活过来。可惜,这谁都做不到。”
王海涛一家离开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陈秀英握着那叠钱,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两个月后,江城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周小雨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来到江边。陈秀英在事故后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
“妈,你看,枫叶开始红了。”周小雨轻声说。
陈秀英的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债...我们的债...”
“妈,别想那些了。我找到了一份兼职,白天上课,晚上工作,够我们生活的。”
“王...王家的债...”
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昨天我看到王叔叔了,在超市里。他瘦了好多。我躲在货架后面,不敢跟他打招呼。”
陈秀英用能动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远处,王海涛提着购物袋从超市走出来。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微微驼了。
张梅走在他身边,两人沉默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那是妞妞以前蹦蹦跳跳的位置。
两家人没有注意到彼此,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却背负着同样的重量。
三年后的清明节,天空飘着细雨。
周小雨捧着一束白菊,来到父亲的墓前。墓碑简陋,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不远处,王海涛一家也在扫墓。两座并排的墓碑,一座属于六十七岁的老人,一座属于六岁的孩子。
周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另外两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
王海涛抬起头,看到她,没有说话。
“王叔叔,张阿姨。”周小雨轻声说,“我毕业了,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我...我会每个月存一笔钱,虽然不多,但...”
“不用了。”王海涛打断她,声音沙哑,“我们已经接受了调解基金会的帮助,申请到了事故救助金。”
周小雨惊讶地看着他。
张梅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恨过你们,恨得要死。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
她看着女儿和婆婆的墓碑,继续说:“妞妞如果还在,今年该上三年级了。她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我们活在仇恨里。”
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那是妞妞最喜欢的玩具:“三年了,我们想明白了。你父亲也是病人,他也不想发生这种事。这个悲剧,没人想它发生。”
周小雨的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走吧,”王海涛说,“去过你的人生。这笔债,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真想偿还,就好好活着,做点有意义的事。”
周小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两座墓碑上,也照在周浩明简陋的墓碑上。
生死的债,法律的判决可以划定界限,但人心的天平,永远在寻找平衡。而有些伤口,需要比法律更漫长的时间来愈合;有些救赎,需要比判决更宽广的心灵来完成。
江风吹过,带来春天的气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带着各自的伤痕和记忆,在这不公平的世界里,寻找公平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