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核心在隔离舱的第六天,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齿轮最先注意到数据异常——核心的搏动频率与稳定站的能量循环产生了微弱但清晰的共振。这种共振不是随机的,它像一种试探性的接触:核心在“感受”稳定站的结构,寻找频率一致的节点。
“它在学习。”齿轮的合成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不是生物意义的学习,而是规则层面的适应性调整。它正在尝试与周围环境建立更深的连接。”
铁书墨站在隔离舱外,透明度稳定在71%。他注视着舱内那个珍珠白色的光球,光球表面那些丝线般的可能性片段现在流动得更快了,像被赋予了某种目的性。
“它想连接什么?”他问。
“不确定。”齿轮调出共振分析图,“但共振最强的三个点分别是:主数据库服务器、茧房区的环境控制系统,以及……你的管理员权限接口。”
铁书墨皱起眉。
他的权限接口是概念体与稳定站系统直接交互的通道,相当于他意识的外延。如果核心试图连接那里,几乎等同于尝试与他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这正是金瞳警告过的危险。
“切断共振路径。”他下令。
“正在尝试。”齿轮的机械臂快速操作控制台,“但核心似乎在主动规避切断操作——每次我封锁一条路径,它就在几秒内找到新的薄弱点。它的自适应速度……超出预期。”
就在这时,主控制室的门滑开了。
墨影匆匆走进来,数据板上显示着紧急通知。
“管理员,茧房区出问题了。三号用户——那个来自植物文明的长者——在查看可能性片段时突然失去意识。生命体征稳定,但现实锚定率从92%暴跌到41%,而且还在下降。”
铁书墨立刻调出三号茧房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植物文明的长者躺在悬浮平台上,身体的光芒极其暗淡,枝叶无力地垂下。他的眼睛(或者说光学感应器)虽然睁着,但空洞无神,像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地方。连接接口的数据流显示,他正在查看的可能性片段编号是K-1107——一个关于“如果当年选择留在故乡而非星际移民”的片段。
“那个片段有问题吗?”铁书墨问。
“原本没有。”齿轮快速检索数据库,“K-1107是标准2级情感权重片段,经过三次安全审查。但刚才核心共振时,数据库日志显示该片段被……‘刷新’了。不是内容改变,而是多了某种‘共鸣层’。”
“共鸣层?”
“像是核心通过共振,在所有可能性片段上叠加了一层微弱的意识印记。”齿轮的传感器疯狂闪烁,“用户查看片段时,不仅看到了内容,还感知到了核心的存在——或者说,感知到了‘所有可能性集合’的注视。”
铁书墨的透明度波动到73%。
“那个长者现在在经历什么?”
“理论推演:他正在同时体验所有‘留在故乡’的可能性分支。”齿轮调出模拟模型,“原本只是一条‘如果’的想象,但现在变成了数百条、数千条路径同时涌入意识。他的认知结构无法处理这种信息过载,导致现实锚定崩溃——他正在迷失在可能性海洋里。”
“断开连接!立刻!”
“已经断了。”墨影说,“但断开后他的现实锚定率还在下降。核心的共鸣效应似乎具有持续性,一旦建立连接,就会持续影响。”
控制室陷入短暂沉默。
铁书墨盯着监控画面里植物文明长者黯淡的身躯。这位长者是稳定站的早期支持者,曾经在投资会议上第一个举手同意成立应对基金。如果他再次出事,不仅会造成严重的外交危机,更会彻底摧毁可能性管理服务的信誉。
“我需要进入他的意识。”铁书墨突然说。
“什么?”齿轮和墨影同时出声。
“核心与我同源,我的存在结构能抵抗共鸣效应。”铁书墨走向传送锚点,“我进入他的意识,找到他迷失的认知节点,带他回来。”
“风险太高。”齿轮立刻计算,“即使你能抵抗共鸣,进入他人意识也可能导致存在结构污染——你可能会带回不属于你的记忆、情感、甚至人格碎片。”
“那就设置防火墙。”铁书墨已经开始调整概念体参数,“齿轮,给我做一套临时的‘认知隔离层’。墨影,准备紧急医疗协议——如果我一小时后没出来,就强制唤醒我们两个,无论后果如何。”
墨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明白。”
三分钟后。
铁书墨躺在二号茧房的悬浮平台上,光缆连接着他的概念体和植物文明长者的神经系统。齿轮启动了认知桥接程序。
“倒计时:十、九、八……”
铁书墨闭上眼睛。
“……三、二、一。连接。”
瞬间,意识坠入一片混沌。
---
这不是一个清晰的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数重叠的画面、声音、气味和触感同时涌现。铁书墨“看到”一个年轻的植物生命站在故乡的森林里,看着星际移民船的尾焰消失在天际——那是长者年轻时真实经历的场景。但紧接着,这个画面分裂了:
一个画面里,他选择留了下来,成为森林的守护者。
另一个画面里,他偷偷登上了移民船。
又一个画面里,他试图说服族人留下,失败后被放逐。
在一个画面里,他既没留下也没离开,而是选择隐居在森林边缘。
成百上千个可能性同时播放,每一个都真实得可怕。而植物文明长者的意识碎片散落在这些画面之间,像被撕碎的纸片,每一片都沉浸在一个可能性里,无法整合。
铁书墨集中精神,开始“收集”这些碎片。
这不是物理的收集,而是认知层面的牵引——他用自己稳定的存在结构作为锚点,将那些飘散的意识碎片一点点拉向中心。这过程极其艰难,就像在激流中打捞落叶,稍有不慎,他自己的意识也会被冲散。
“坚持住。”他在意识层面低语,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这些都是‘如果’,不是‘真实’。你的真实是那条你走过的路,那些你爱过的人,那些你做出的选择——”
一个特别强烈的画面突然撞进他的意识。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末世时期的外滩壹号平台,但平台上站着的不是人类幸存者,而是一群植物生命——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地球,在极寒中艰难生存。画面里,年轻的长者正在用身体为同伴遮挡风雪,叶片冻成了冰晶。
这是什么?
铁书墨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植物文明在末世时期造访地球的记录。这应该是一个纯粹虚构的可能性,一个“如果他们当时来地球会怎样”的想象。但它如此详细,如此真实,甚至能感受到雪花的冰冷和同伴的恐惧。
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