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翘边的档案(2 / 2)

地图墙闭合的齿轮声尚未完全消散,乔治的指尖已叩响橡木会议桌。

黄铜烛台在他身后投下摇晃的影,将海洋跳板计划的羊皮纸战略图边缘染成暖黄——那是詹尼半小时前用蜂蜡重新粘好的,她总说计划也要穿体面的外衣。

亨利,确认抄录员的反向操作了?乔治抬眼时,金丝眼镜滑下鼻梁半寸,露出眼底跳动的光。

他知道这个问题多余,亨利的钢笔正悬在牛皮纸记录本上方,墨迹未干的档案折翘+年鉴批注几个字还泛着潮意,那是他刚用特殊密语记录的行动代码。

文书科的老汤姆今早领了三支最旧的羽毛笔。亨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铜制差分机,那台机器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轻鸣,他归档时会刻意让韦恩莱特的档案袋在木架边缘刮蹭——就像去年春天,他帮我们在财政部文件里制造虫蛀痕迹那样。

詹尼的手指停在战略图的地中海航线标记上,珍珠母贝发夹在鬓角闪了闪。

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朴茨茅斯补给船的位置点出个浅坑:埃默里的怀表螺旋桨,昨天在俱乐部让海军副官撞破了。

那家伙今早特意绕到协作所门口转了三圈——我让门房送了杯热可可,他喝得太急,烫到了舌头。

好极了。乔治扯松领结,喉结随着呼吸起伏,当他们发现民间技术团体能解决军队自己搞不定的麻烦......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在品味某种正在发酵的甜酒,斯塔瑞克的监察官们就会开始想:到底是我们在渗透军队,还是军队在主动向我们靠拢?

埃默里正把雪茄灰弹进银质痰盂,闻言突然直起腰。

他的领结歪在锁骨处,那是方才和海军副官赌牌时被扯乱的:你是说,要让他们的内部核查变成......他打了个响指,变成替我们背书?

正是。乔治抽出怀表,表盘上的微型日晷指向十点一刻——这是他从武汉带来的老物件,玻璃罩内侧还贴着当年书店的价签残片。韦恩莱特的档案折边会让他们怀疑内部有漏洞,但老汤姆的批注又暗示漏洞在接触敏感知识。

当怀疑从谁泄密谁需要泄密......他合上表盖,金属碰撞声像颗小炸弹,他们就会主动把我们的技术往自己怀里揽。

地下三层突然响起急促的电报声。

亨利的钢笔地掉在记录本上,他扑向墙角的电报机时,靴跟在石阶上擦出火星。

乔治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拆解密码纸,喉间泛起一丝锐痛——只有最紧急的情报才会用这种蜂鸣加急的频率。

监察科,年轻调查员,发现折边与批注。亨利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他在档案页边画了三个问号,正准备标红。

詹尼的指尖在战略图上猛地一按,珍珠发夹地落在桌上。

她抓起披风就要往外走,却被乔治抬手拦住。

他的拇指摩挲着会议桌边缘的雕花,那是康罗伊家族纹章的鸢尾花,此刻触感像砂纸:别急。他转向埃默里,你上周说,监察科的头儿麦卡锡在俱乐部欠了你多少赌债?

三百英镑。埃默里挑了挑眉,嘴角扬起狡黠的笑,他昨天还说,等发了季度奖金就还——可谁都知道,圣殿骑士团的奖金要等重大成果才会发。

现在就去白厅。乔治从马甲口袋摸出枚银质袖扣,那是维多利亚女王十六岁时送他的,刻着共铸时代的缩写,告诉他,只要那年轻调查员今天不把批注标红,赌债免了。

埃默里抓起礼帽时,帽檐扫落了半支雪茄。

他在门口转身,领结终于被他扯正:要是麦卡锡问为什么?

就说......乔治望着墙上的战略图,地中海航线在烛光下泛着暖金,就说他的儿子在伊顿公学,最近总被人问爸爸什么时候抓到大间谍

埃默里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詹尼突然握住乔治的手腕。

她的掌心带着玫瑰护手霜的甜香,却冷得像块玉: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对吗?

乔治低头看她,发现她眼尾的细纹在烛光里格外清晰——那是去年在利物浦工厂爆炸案里留下的,当时她为了救三个机械师,被碎玻璃划了道浅痕。他们的猜忌链需要个引子,他用拇指抚过她的指节,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引子变成导火索。

电报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短而急的声。

亨利撕下密码纸,嘴角终于扬起弧度:调查员被上司叫走了,档案暂时合上。

乔治松开詹尼的手,走向墙角的橡木柜。

他取出瓶1832年的雪利酒,倒了四杯——亨利一杯,詹尼一杯,自己一杯,还有一杯对着空椅子,那是留给远在温莎的维多利亚的。

该去朴茨茅斯看看了。詹尼端起酒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新调任的轮机长今晚启航,他袖口的蜂巢绣得很隐蔽——我亲自检查过。

乔治的酒杯和她轻轻相碰,玻璃的清响里,他听见港口的汽笛声从地底通风管钻进来,像某种遥远的号角。当敌人开始互相怀疑,他低声说,我们的影子就已经登上了甲板。

凌晨三点,曼彻斯特协作所的地下电报室里,黄铜电报机的指针突然开始颤动。

值班的报务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借着煤油灯的光记下一串密文。

窗外的晨雾正漫过窗台,将玻璃染成青灰色,像块蒙着薄纱的镜子——镜子里,隐约映出下一行即将跳出的电文:跳板就绪,静候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