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肩膀绷得太紧了。”
星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手指按上她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碧桃只是靠在他怀里,也不说话,美眸阖着。
星瑞默默地将一盏热茶放在桶沿矮架上。
“主人,喝口茶润润喉。您晚膳用得少。”
碧桃这才掀开一点眼皮,瞥了那茶盏一眼,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发梢还滴着水的少年。
水汽蒸腾,模糊了界限,也模糊了某些心照不宣的紧绷。
“星辰。”
她开口,声音带着泡久了的微哑。
“上次大哥被老爷叫去上京前,单独嘱咐了你什么?我记得那日他在书房与你说了好一会儿话。”
“大少爷……”
星辰道。
“大少爷只是吩咐我和哥哥,务必护好小姐,尤其……尤其在内院,要格外留心门户,注意往来人等。说如今府里能主事的只有小姐,难免有人心浮动,或存了别样心思。”
碧桃嘴角扯了扯。
“大哥倒是周到。他自己拍拍屁股去了上京,倒把这看家护院、防鬼防人的担子,压到你们身上。”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花瓣。
“他是不是还说,若有人对我不敬,或试图打探什么,不必顾忌,可直接处置?”
星瑞沉声应道。
“是。大少爷说,非常之时,可用非常手段。一切以小姐安危和府内平稳为先。”
“安危?平稳?”
碧桃低低重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母亲病着,二哥在西北生死未卜,大哥远在上京应对不知怎样的风波……这府里,却叫我一个外人强撑着体面,维持这‘平稳’。”她转过头,看向星辰,“你说,我这算不算‘非常之时’?”
星辰被她眼中骤然浮现的锐利的神色刺了一下,低下头。
“小姐……您不是外人。您是夫人认下的女儿,是少爷们认可的妹妹,也是……我们的主人。”
“主人?”
碧桃轻笑一声,带着自嘲。
“不过是名头罢了。真出了事,我能倚仗什么?薛家的势?还是我自己这点微末的……”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罢了,说这些无益。星瑞,母亲那日落雪受惊,常嬷嬷说当晚噩梦惊悸,具体情形是怎样的?你当时在锦瑟院外值守,可听见什么动静?”
星瑞回忆了一下,眉头微蹙。
“那夜风雪很大。夫人原本只是有些低热,喝了药早早歇下了。约莫子时过半,锦瑟院正房忽然传来夫人的惊叫,声音凄厉。常嬷嬷和红梅姐姐立刻冲了进去。我在廊下,听到夫人断断续续的哭喊,‘琛儿!回来!别去!血……好多血!’”
“然后呢?”她声音干涩地问。
“然后常嬷嬷尽力安抚,好像给夫人喂了安神的药汤,过了好一阵,夫人才渐渐平息,但一直低声啜泣,反复念叨二少爷的名字。天亮后,夫人的高热就起来了,病情也加重了。”
星瑞说完,担忧地看着碧桃。
“小姐,夫人这是心病,积郁已久,又受了惊吓风寒。周大夫说,心结不解,药石之力也难全功。”
碧桃沉默良久。
水面渐渐凉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母亲的心结是二哥,而她的心结……又何尝不是?
还有这府里府外,看得见看不见的压力。
“所以,大哥匆匆赴京,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公务吧?”
她忽然问,目光如电,扫向二人。
“薛家与杨家旧事,朝中是否仍有波澜?老爷急着叫大哥去,是不是为了应对这个?”
星辰和星瑞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异。
碧桃的敏锐,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星辰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大少爷临走前,确实提过一两句。说京中似有风声,旧事重提,虽未必能撼动薛家根本,但恐对二少爷在军中的处境……有些影响。老爷召大少爷去,一是为稳住京中局面,二是……或许也想寻机为二少爷转圜。”
果然。
碧桃闭了闭眼。
这就是世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
二哥在前线搏命,后方的家族暗流却从未停歇。
她这个暂时掌管内宅的“小姐”,就像坐在一个表面平静内里却暗礁遍布的湖心小舟上,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