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寅时三刻,居庸关。
血月悬空。
那轮妖异的暗红圆月,仿佛就挂在关城正上方,触手可及。月光不再是清辉,而是粘稠的、带着血腥气的暗红光芒,将整座雄关连同周围数十里的山川,都浸染成一片血色地狱。
城墙上,血迹已经结成了黑色的冰。
三天了。
从初六凌晨第一波蛮族攻势开始,到此刻,整整三天三夜。守军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机械地挥刀、放箭、推下滚木雷石、然后看着更多的蛮族顺着云梯爬上来。
“西墙!西墙破了——!”
凄厉的嘶吼从西侧城墙传来,随即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杨业一刀劈开一名刚刚爬上垛口的蛮族百夫长,血溅了满脸。他踉跄着冲到西墙缺口处,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长达十丈的城墙段整个塌陷!不是被撞车撞塌,而是被某种极寒之力生生冻裂!断裂处覆盖着厚厚的蓝色冰晶,还在不断蔓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缺口处,数百名身着白色皮甲、手持冰矛的雪族战士正蜂拥而入!他们周身环绕着刺骨的寒气,所过之处,守军动作僵硬,血液凝固,刀剑上结出白霜。
更可怕的是,雪族战士后方,三名雪族长老悬浮半空,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随着他们的施法,关城上空的温度急剧下降,飘落的不是雪花,而是尖锐的冰棱!冰棱如雨,覆盖城墙,无数守军被刺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地火油!扔地火油!”杨业嘶声怒吼。
幸存的守军抬起早已准备好的油罐,狠狠砸向缺口。油罐碎裂,粘稠的黑油泼洒在雪族战士身上。紧接着,火箭落下——
“轰——!!!”
烈焰腾起!雪族战士天生畏火,惨叫着后退,身上的冰甲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缺口处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就在守军刚松一口气时——
“东墙!东墙有毒虫——!”
东侧城墙,守军乱成一团。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蛇、脸盆大小的毒蜘蛛、拳头大小的毒蜂,如同潮水般顺着城墙缝隙、排水口涌上城头!它们行动迅捷,毒性猛烈,被咬中的守军顷刻间全身乌黑,口吐白沫毙命!
东夷战士跟在毒虫后面,如同鬼魅般攀上城墙。他们不穿甲胄,涂满油彩的身体在月光下如同妖魔,手中吹箭、毒矛、骨斧疯狂收割着守军的生命。
“是东夷的‘万毒阵’!”副将一刀砍死一条扑向自己的毒蟒,脸上被毒血溅到,瞬间溃烂,“将军!东西两翼都守不住了!蛮族主力马上要总攻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
“咚!咚!咚——!!!”
关城北面,蛮族大营中,九面兽皮巨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重如雷,每一声都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紧接着,号角长鸣!
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如同星河倒泻,向着关城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攻击。
走在最前方的,是三千名赤裸上身、皮肤呈现不自然暗红色的蛮族战士——血狼卫!他们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肌肉贲张到近乎撕裂,每一步踏下,地面都留下深深的脚印。他们手中没有盾牌,只有沉重的骨刀、巨斧,以及……被活生生从战兽身上撕扯下来的肢体作为武器!
在他们身后,是如林的云梯、高耸的攻城塔、需要数十头巨牛拖拽的破城锤!
更远处,萨格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法坛上,法杖高举,血月的光芒被他牵引,凝聚成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笔直射向居庸关城门!
“轰隆——!!!”
城门剧震!包裹着铁皮的厚重木门上,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门后顶着的十几根合抱粗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顶住!顶住!”城门后的守军拼死抵住。
但下一刻——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蛮族军阵后方传来!一头体长超过二十丈、形似蜥蜴却生着三颗头颅的恐怖巨兽,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冲向城门!它所过之处,蛮族战士纷纷避让,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是‘三头地龙’!蛮族竟然驯服了这种上古凶兽的混血后裔!”城楼上,有见识的老兵绝望嘶喊。
三头地龙冲到城门前,中间那颗头颅张开巨口,一道炽热的岩浆吐息喷涌而出!
“嗤——!!!”
城门瞬间被烧穿一个大洞!后面的横梁、沙袋、乃至抵门的士兵,在数千度的高温下直接气化!
“城门破了——!!!”
绝望的呐喊响彻关城。
杨业眼睁睁看着蛮族洪流从城门缺口涌入。血狼卫如同真正的野兽,见人就杀,守军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他们的反击,却能轻易将人撕成两段!
败了。
彻底败了。
东西两翼被雪族和东夷牵制、突破,正面城门被破,蛮族最精锐的血狼卫已经杀入关内。守军伤亡超过七成,箭矢耗尽,滚木雷石用尽,连地火油都所剩无几。
“将军!撤吧!从南门撤!还能带走一部分兄弟!”副将拽着杨业的胳膊,满脸是血。
杨业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还在拼死抵抗的将士,缓缓摇头。
“你们走。”他声音沙哑,“带还能动的兄弟,从南门撤,往第二道防线退。我……留下。”
“将军!”
“这是军令!”杨业厉喝,随即语气缓和,“老夫守了这座关四十年,今日关破,便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你们还年轻,留着有用之身,将来……替老夫报仇。”
他推开副将,转身,走向城楼最高处。
那里,战鼓犹在。
他抓起鼓槌,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
“咚——!!!”
鼓声不再雄浑,却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
如同这座千年雄关,最后的心跳。
城楼下,蛮族已经杀上了城墙。
雪族的冰矛,东夷的毒箭,蛮族的骨刀,从四面八方涌来。
杨业仿佛没有看见。
他只是敲鼓。
用尽一生最后的气力,敲响这送葬的鼓点。
直到一柄血色的巨斧,从他背后斩落。
鼓声戛然而止。
鼓槌落地。
杨业缓缓倒下,倒在染满自己鲜血的战鼓旁。
他最后的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天际微亮。
仿佛有一道流星,正划破血色夜空,疾驰而来。
可惜……
他看不到了。
**居庸关,破了。**
**初八,辰时。**
关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不是抵抗结束,而是能抵抗的人,已经死光了。
街道上,房屋中,城墙下,到处都是尸体。守军的,百姓的,蛮族的,雪族的,东夷的……层层叠叠,鲜血汇成溪流,在寒冷的空气中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蛮族战士开始有组织地清理战场——将还能动的守军和青壮百姓捆起来,作为奴隶;将受伤过重或反抗激烈的,就地斩杀;将老人、孩童、妇女驱赶到广场上,如同牲口般圈禁。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成一副人间地狱图。
金狼王颉利骑着白色巨狼,缓缓踏入城门。
他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片被征服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
“传令:三日不封刀!”他高举血色巨斧,声音响彻关城,“儿郎们!这是你们应得的奖赏!抢吧!杀吧!享受吧!三日后,我们继续南下!”
“大王万岁——!!!”
蛮族战士发出疯狂的欢呼,如同出笼的野兽,扑向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雪族的三万大军驻扎在关城西侧,没有参与劫掠。东夷部落则分散在城中各处,抢夺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金属、兵器、酒、还有女人。
萨格来到城楼上,看着杨业尚未冰冷的尸身,沉默片刻,对身边的蛮族战士道:“厚葬。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是。”
萨格又望向南方,眉头微皱:“林自强……到哪儿了?”
一名负责情报的蛮族巫师上前:“大祭司,最新消息,林自强率五十名精锐,昨夜子时已过‘雁门’,距离此地……不足三百里。最迟今日午时,便能抵达。”
“五十人?”萨格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还真是自信。传令血狼卫,在关城南面二十里处设伏。另外,告诉雪族和东夷——真正的硬骨头来了,想要分更多好处,就得出力。”
“是!”
**午时初刻。**
关城南面,二十里,落鹰涧。
这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是通往居庸关的必经之路。
三千血狼卫,五百雪族冰矛手,三百东夷毒箭手,早已埋伏在两侧山崖。萨格亲自坐镇,布下了“九幽寒冰阵”和“万毒瘴气”,只等猎物入瓮。
远处天际,一道流光正急速逼近。
林自强到了。
他远远就看到了关城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闻到了风中传来的浓烈血腥。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当他飞临落鹰涧上空时,猛地停下!
铜鼎在怀中剧烈震颤!鼎壁上的血色区域,已经蔓延到整个北境!
下方山谷,杀机四伏!
“王爷,有埋伏!”身后,陷阵营统领“岳云”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