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迹》第一版打样出来那天,是个周三。
老陈把三个小玻璃瓶放在调香台上,瓶身贴着标签:T-1、T-2、T-3。T是“Ti”的缩写。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王漫妮洗了手,擦干,才走向调香台。
“按你给的框架调的。”老陈说,“T-1醛的比例稍高,T-2白花调得更突出,T-3后调的皮革感最强。你闻闻看。”
王漫妮先拿起T-1的试香纸。前调的醛香很明亮,像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带着锐利的清新感。但很快,柑橘的甜润加入,柔和了那份锐利。中调的白花和辛香过渡自然,茉莉的优雅,晚香玉的馥郁,粉红胡椒那一丝辛辣像画龙点睛。后调……
她闭上眼睛。皮革的气息比她想象的更真实——不是新皮革的化工味,是旧皮沙发的温润,混着烟草的微苦和沉香的醇厚。但整体有点……太沉了。像暮年压过了盛年。
“T-1的后调太厚重。”她放下试香纸,“把沉香的量减百分之五,加点冷杉。只要一丝冷冽,像记忆里的冬天。”
老陈记下。
T-2。前调醛香比例低了,整体更柔和,但失去了那种“时间的开端”应有的冲击力。中调白花太突出,几乎盖过了辛香。后调倒是平衡,但太保守,没有惊喜。
“T-2的前调要更锐利些。”王漫妮说,“中调白花减量,让辛香透出来。后调可以,保持。”
T-3。
她拿起试香纸,没有立刻闻,先让它静置几秒。然后轻轻扇动。
前调——醛香和柑橘的平衡恰到好处。明亮,但不刺眼;清新,但不单薄。像青春最好的状态:有锋芒,但不伤人。
中调——茉莉和晚香玉交织,粉红胡椒的辛辣像暗流,不喧宾夺主,但增加了层次。像盛年的复杂:美丽,但有棱角。
后调……
王漫妮闭上眼睛,让气息慢慢渗入。皮革、烟草、沉香,还有她要求加的那一丝冷杉。这次对了。皮革是温润的旧皮,烟草是雪茄盒里的陈年气息,沉香醇厚,冷杉带来一丝清冽的阴影。整体不是沉甸甸的暮年,而是经历沉淀后的从容——有温暖,也有清醒;有厚重,也有留白。
像一本翻旧的书,页角磨损,但字迹清晰;像一把老椅子,漆面斑驳,但坐上去踏实。
她睁开眼:“T-3最接近。但前调的醛可以再增加百分之二,要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中调的粉红胡椒减百分之一,只要暗示,不要明说。后调的冷杉……保持。”
老陈松了口气:“好,我明天调第二版。”
“辛苦了。”
王漫妮走到窗边,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调香是精细活,需要绝对的专注。她感觉体内那股清凉的滋养在缓缓流动,化解着疲惫——不是消除,是像春雨润土,让干涸的感官重新恢复敏锐。
沈墨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平板:“方所的首批货明天发出,五十瓶‘竹’,三十瓶‘雪’。”
“好。”王漫妮转身,“《时迹》第二版大概周五能出来。如果能定稿,下周可以开始准备百货的样品。”
“时间很紧。”
“来得及。”王漫妮说,“只要方向对,调整起来快。”
沈墨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你学调香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可能因为喜欢。”王漫妮平静地说,“喜欢的事,学起来就不觉得难。”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喜欢。假的是,那种跨越时代的嗅觉记忆和知识积累,是不能说出的秘密。
手机震动,是母亲。
“妮妮,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有点脂肪肝,医生让少吃油腻多运动。”母亲声音有些担忧,“你爸不当回事,还说男人有点肚子正常。你劝劝他。”
“好,我晚上给他打电话。”王漫妮说,“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